那天深夜,世界之树的顶层枝桠格外安静。
星荧花的银白色光芒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月光从叶片的缝隙间洒落,在廊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拉格纳坐在客殿的窗台上,双腿盘起,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闭着眼睛。
他在冥想。
体内的魔力在经脉的回路中缓缓流动。
无数缕蓝紫色的光丝从他体内涌出,在他的周身螺旋上升。
那不是斗气,更不是魔力外泄。
那是魔力经过精炼、极度压缩后具象化的产物。
每一缕光丝都代表着一次呼吸,一次循环,一次对自身力量的重新审视。
魔力的本质是一种波。
它在空间中传播,在物质中震荡,在生命体中流淌。
拉格纳在心中默念着那个在无数次的冥想中确认过的结论。
魔力本身不可见,不可触,不可闻——但经过精炼后的魔力,波长会被压缩,频率会变得更高,高到足以让光粒子发生共振。
于是,不可见的波变成了可见的光。
这就是魔力的“具象化”。
那些光丝不是静止的,它们在旋转。以拉格纳的身体为中心,沿着一个看不见的轴线,缓缓地、有节奏地旋转着。
每一圈旋转,光丝的颜色都会变深一些,从浅蓝紫色变成深蓝紫色,从深蓝紫色变成靛蓝色,从靛蓝色变成——
近于黑色的深紫。
那是魔力被压缩到极致的表现。当波长被压缩到极限,光会向光谱的末端移动——蓝、靛、紫、紫黑、黑。
而黑色,意味着魔力已经不再是“波”了。
它变成了“粒子”。
从不可见的波,变成可见的粒子。
这就是魔力的“质变”。
它们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外泄的能量。
只是安静地、有节奏地、随着他的呼吸明灭起伏。
每一次明灭,都是一次对魔力的提纯。
每一次起伏,都是一次对自身的超越。
这是拉格纳数年来从未间断过的功课。
不再追求招式的华丽,不再追求斗气的磅礴,不再追求魔力的总量——现在,而是追求对自身力量的把控。
就像他说的——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那巨人的名字,叫“科学”。
就在这时——
笛声从远方飘来。
不再是那种细软绵长的情歌,而是另一种更低沉、更暗哑、带着某种不可言说意味的旋律。
不是一首完整的曲子,更像是某种信号。
拉格纳睁开双眼。蓝紫色的光丝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像是被风吹散的萤火。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窗户,看向廊道的另一端。
月光下,两个黑影从高层枝桠的方向急速掠来。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步都踏在廊道顶部的藤蔓上,动作轻盈得像两只夜行的猫。
不是精灵。
拉格纳在心中判断。
精灵的体型没这么粗壮,动作也没这么……僵硬。
是人族。
而且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族。
拉格纳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在窗台上,看着那两个黑影从客殿上方掠过,向更高处的方向掠去。
他们的方向——是世界之树更深处的枝桠。那里没有民居,没有商铺,没有任何公共设施。
只有长老会的树屋。以及……
拉格纳从窗台上无声无息地消失,从虚空中踏出,已经跟在了那两个黑影的身后。
距离不到二十步。
但那两个黑影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他们继续向更高处掠去,越过星荧花圃,越过长老会的树屋,越过几株不知名的古藤,最后在一座树屋的屋顶上停了下来。
拉格纳无声无息地落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月光从叶片的缝隙间洒落,落在他黑色的冲锋大衣上,没有反光,没有阴影,像是他整个人都融入了夜色之中。
那两名黑衣男子无声无息地翻进了窗户。
拉格纳站在树屋屋顶,月光落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暗处泛着冷光。
树屋内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户洒入,将室内照得半明半暗。几件简单的家具——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墙边站着一个身影。
金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黑色的剑士服紧贴着修长的身形。
他的手中握着一支银色的短笛,笛身上镶嵌的魔核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马库斯。
他的嘴角弯着,两名黑衣男子无声落地,单膝跪下。
“大人——”
其中一个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如同砂纸摩擦金属。
“建筑大师罗兰,已经被我们妥善处理了。”
马库斯把玩着手中的短笛,银色的笛身在月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很好。”
他的声音很轻。
“罗兰那小子,恐怕到死都不会想到,自己的女儿会得恶魔凭依吧。”
拉格纳潜伏在暗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建筑大师的女儿。
恶魔凭依。
他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在圣贤学园的魔法教室里,趴在课桌上睡觉、被叫起来回答问题、左手一直捂着右臂的茶发少女,伊塔。
“那古灵潭的那片导魔石矿呢?勘探到哪一步了?”
马库斯收起短笛,双手抱胸。
“已经全部勘探完毕。”
黑衣男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教团那边也已经准备好了,只等明天就开始行动。”
马库斯嘴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
“再过一天——这一切就能完美落幕了。”
拉格纳没有打草惊蛇,继续安静地潜伏着。
“老师那边也已经向教团高层引荐我了。”
马库斯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在对自己说。
“再有了这些贡献——”
他转过身,月光落在他金色的瞳孔上,映出一种不可一世的、狂热的光。
“这下,我也是圆桌骑士的一员了。”
而在树屋屋顶,月光同样落在拉格纳银白色的头发上,但却没有反光,没有阴影。
迪亚波罗教团。
圆桌骑士。
古灵潭的导魔石矿。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安静地记住了每一个字。
是枣麻衣所说的那件事。
原来马库斯就是迪亚波罗教团的人。
但圆桌骑士又是什么鬼?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然后,拉格纳无声无息地从虚空中退出。
就像他来时一样——没有声音,没有气息,没有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