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黑暗中慢慢浮起,像是溺水的人在挣扎着探向水面。
艾薇儿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入目的,是一片陌生的灰暗。
头顶是低矮的石质天花板,水珠从裂缝中渗透出来,在重力的作用下缓缓凝聚,然后坠落。
她听见水珠落在石板上的声音,一滴,又一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她猛地惊醒。
这里不是客殿的天花板,更不是圣王庭的穹顶。
这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
她猛地坐起身,铁质床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冰冷的铁栅栏贴着她的手背,手腕和脚踝处传来金属的凉意。
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
艾薇儿环顾四周。
昏暗的牢房,三面是粗糙的石墙,一面则是铁栅栏。铁栅栏外是一条狭窄的过道,过道对面是另一排牢房,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是否还有人。
头顶悬着一盏晶石灯,光线暗淡到几乎要熄灭,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摇曳,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昏黄的、令人窒息的光晕中。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手双脚都被黑色的锁链锁拷在床栅栏上。
锁链的材质不是普通的钢铁——它没有光泽,表面粗糙得像是在上面铺了一层细沙。
指尖触碰到锁链的瞬间,她感觉到体内的魔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然后散了。
禁魔锁拷?
她见过这种东西。
在王宫的密库里,在骑士团的档案室里,还有……在五年前拉格纳的脖颈上。
这种锁链能将有序的魔力,紊乱成混沌无序的无用魔力,就像把一杯清水倒进泥潭里——水还在,但你再也分不出哪一滴是水,哪一滴是泥了。
能制作这种东西的工匠,整个大陆不超过十个人。
艾薇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铁栅栏,看向牢房外的空间。
那里有一张长桌。
桌子上摆满了玻璃容器——烧瓶、试管、培养皿,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仪器。
有的容器里装着颜色诡异的液体,在晶石灯的照射下泛着荧光;而有的容器则装着不知名的粉末,在空气中微微潮解,释放出刺鼻的气味。
这是……实验室。
她正被关在一个实验室里。
艾薇儿闭上眼睛,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
然后记忆涌了上来,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意识。
甬道。夕阳。枣麻衣。
她想起了昨天下午的事。
半决赛结束后,她在甬道口和拉格纳告了别,然后找上了麻衣一同去探望受伤的兄长。
两人一起沿着高层枝桠的廊道向圣王庭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枣麻衣也走得很慢。
两人都没有说话。
她一直在想拉格纳——想他站在擂台上拔剑的样子,想他说“不会让别人抢走你”时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想他转身离开时黑色大衣在风中摆动的样子。
她想告诉枣麻衣。告诉枣麻衣她对拉格纳的感情。
不再是“我的学生”那种感情——尽管她一直用这个身份来定义自己和拉格纳之间的关系。
这次,是另一种感情。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甚至在独自一人的深夜里都不敢承认的感情。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笛声飘来。
不是平时那种细软绵长的情歌,而是一种更低沉、更暗哑、带着某种不可言说意味的旋律。
每一个音节都如同在空气中画出一个螺旋,一圈一圈地旋转着,将周围的一切都卷入其中。
她的大脑忽然变得迟钝。
像是有人在她的意识里倒了一盆浆糊,所有的思绪都变得粘稠而缓慢。
她想说话,但嘴唇张不开;她想转头,但脖子僵住了;她想停下脚步,但身体不听使唤。
是那笛声。
那笛声里有魔力——不是普通的魔力,而是一种更隐晦、更阴险、直接作用于意识的魔力。
以往的笛声只会让她心烦意乱,但这一次的笛声——
“艾薇儿?”
她听见枣麻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疑惑和担忧。
“你怎么了?你要去哪?”
她想回答。想说“我也不知道”,想说“我的身体不听使唤了”,想说“快拦住我”。但她说不出来。从她嘴里发出的声音,冷漠得像是在对陌生人说话。
“不要跟过来。”
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不是她的意志,不是她的声音,却从她的喉咙里发出来。
枣麻衣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感觉到枣麻衣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那道目光里有疑惑,有关切,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但她没有回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去,穿过星荧花圃,穿过长老会的树屋,穿过几株不知名的古藤,走到了廊道的尽头。
那里有一个她从未注意过的入口——隐藏在古藤根须之间的、黑漆漆的通道,像是世界之树内部的某个洞穴。
而通道的入口站着一个精灵男子。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手中的银笛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笛声还在继续,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无形的绳索,将她的意识捆得越来越紧。
“我说了,艾薇儿,你逃不掉的。”
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夜风穿过银薇叶片的声响,却每一个字都扎进了她的耳朵里。不是威胁,不是挑衅——而是一个早就写好的结局。
然后她跟着他走进了通道。
身后的暮色越来越远,星荧花的银白色光芒渐渐被黑暗吞没,枣麻衣的身影也消失在甬道的拐角处。
然后她的意识就断了。
艾薇儿睁开眼,呼吸有些急促。
回忆结束了。她被催眠,被控制,被带到了这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地下牢房。
牢房还是那个牢房,铁栅栏还是那些铁栅栏,手脚上的禁魔锁链依然紧紧拷着她。
明明很熟悉,但她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那个混蛋精灵男子到底是谁,好似她的认知遭到了修改。
枣麻衣呢?她现在应该已经发现我失踪了吧?
艾薇儿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禁魔锁链,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还有拉格纳。他今晚应该还在客殿休息。他明天还有决赛。他——
就在这时,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