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声很乱,不像是正常人走路的样子——像是在拖行,又像是在跳跃。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一个含混不清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说话的声音。
铁门被推开了,发出尖锐的吱呀声。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白色长袍——不,不是长袍,是“实验服”。
是那种在人族王国的炼金工坊里常见的、用来防止药剂溅到衣服上的白色罩衣。
但这一件,上面布满了暗黄色的污渍,有的像是药剂留下的,有的像是血迹。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有洗过,灰白色的发丝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
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眼眶周围是青黑色的,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
嘴唇干裂到渗出细小的血丝,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他的手里端着一个银色的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支玻璃针管。
他将托盘放在了艾薇儿平躺的小腹上。冰冷的金属盘底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含混而急促,像是砂纸在摩擦金属。
“……王族的血……王族的血……”
终于,他选中了一支。
“终于……终于到手了……”
艾薇儿看着他。看着这个疯疯癫癫、穿着实验服的人族男人,看着他拿着针管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那种疯狂的人特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兴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带着一种她刻意维持的、公主式的从容。
“贵安。您就是绑匪吗?”
那人没有回答。他依然在念叨,依然在笑,依然在用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目光注视着她手臂上白皙的皮肤。
“王族的血……魔人的血……血……血血血……”
然后他拉起艾薇儿的袖子,露出手臂。
白皙的手臂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紧接着针头刺破了皮肤。
艾薇儿感觉到一阵刺痛,从肘窝处蔓延开来,沿着手臂一直传到指尖。她没有闭眼,没有转头,只是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他用某种虔诚的表情,将针管推入她的血管。
暗红的鲜血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沿着透明的针管向上涌动,在晶石灯下泛着一种近乎于黑色的暗红。
一管,两管——她看见自己的血装满了两个玻璃管,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我能问个问题吗?”
手臂上传来的刺痛让艾薇儿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依然强撑着那种公主式的镇静。
“你打算拿我的血做些什么?”
男人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在那一刻看懂了。那不是疯狂,那是崇拜。
“你……你你你的血……就是魔人的血……”
他拿起那两支装满她血液的玻璃管,对着灯光仔细端详着。
“血……血血血……让魔人在现代……复活……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潮湿的空气中回荡,撞击在石墙上,又弹回来,一重一重,像是无数个疯子在同时大笑。
艾薇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原来如此,多么美妙。”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虽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回响。
不是雷鸣,不是坍塌,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震动——像是世界之树本身在颤动。
牢房里的晶石灯剧烈摇晃,光线忽明忽暗,托盘上的玻璃容器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那个穿实验服的男人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到眼珠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开始了……开始了……!”
他喃喃自语,然后抱起那两支装满艾薇儿血液的玻璃管,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铁门。脚步声在过道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深处。
艾薇儿躺回铁床上,天花板上的水珠还在滴落,一滴,又一滴。
她闭上了眼睛。
……
在世界之树的深处,一条极暗的木心通道内,一盏火光在黑暗中亮起。
数名黑衣人静待着,一字排开,单膝跪地。
通道尽头,站着一位身穿黑色全覆盖铠甲的男人。
铠甲不是金属的——它的表面没有光泽,像是用某种生物的鳞片一片一片拼接而成。
头盔遮住了整张脸,只留下两条细长的缝隙,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开始吧。”
他的声音明显经过某种处理,低沉到不像人类能发出的频率。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球体。
那枚球体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裂纹,裂纹中嵌着暗红色的物质——不是宝石,更像是某种凝固了的、干涸了的血液。
而球体的正中央是一枚巨大的红宝石,宝石的形状像一只眼睛。
他将球体松开。球体却没有落下,而是在空中悬浮了起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它。
然后它开始发光——不是宝石本身在发光,而是宝石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暗红色的光从球体的核心涌出,沿着裂纹向外蔓延,一道一道,像是无数条血色的河流在大地上蜿蜒。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浓到像是有实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枚球体中挣脱出来。
黑衣人们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寒冷,更不是因为他们跪了太久——而是因为他们体内的魔力正在不受控制地涌向那枚球体。
他们想阻止,但阻止不了;想站起来,但站不起来。
魔力从他们的毛孔中逸出,飘向空中那枚悬浮的球体。
那枚球体吸收着这些魔力,像是一个永远填不饱的深渊。
裂纹中的暗红色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像是有岩浆在裂缝中奔涌。
然后——
它发出了光罩。
不是普通的球状光罩,而是一种奇异的、不断向外扩散的“波”。
光罩从球体表面剥离,像是一个正在膨胀的气泡,向外扩散。
它穿过黑衣人们的身体——他们感觉不到疼痛,但他们感觉到了恐惧。那种来自本能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恐惧。
光罩继续扩散。
穿过通道的木墙,穿过世界之树的木心,穿过木屋,穿过藤桥。
它在向外扩散。
向整个角斗场扩散。
黑暗中,那枚球体静静地悬浮着。
红宝石中央,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它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