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神祭决赛当天。
天空这次没有放晴。
乌云在世界之树的顶端汇聚,闪电在云层中翻滚,雷声沉闷而悠长,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将至的潮湿气息。
看台上的观众没有抬头望天,他们的目光锁定在擂台两侧那两人的身上,仿佛天空的异象不过是这场对决的陪演。
拉格纳站在擂台一侧。
黑色冲锋大衣在风中轻轻摆动,银白色的头发被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湛蓝色的眼睛。
阎魔刀安静地挂在腰间,刀鞘上的绳结随风微微晃动。
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随意得像在等人。
马库斯则站在擂台另一侧。他今天换了一身纯黑色的剑士服,没有纹章,没有装饰,只有腰间那柄崭新的精灵银剑在乌云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的右手搭在剑柄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的皮套,姿态依然强装着优雅。
两人之间的直线距离,不过二十步。
主席台上,精灵女王艾尔娜端坐在王座上,银白色的长发在暗光中泛着淡蓝色的光。
这次,她的手指没有点扶手,只是安静地搭在那里,深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擂台。
贝阿莉丝坐在最边缘的位置。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擂台上那个黑色身影上,嘴角没有弧度,表情像是冻结的极地。
主持人站在擂台边缘,举起手。
“武神祭决赛——马库斯·布尼芬尼对阵拉格纳·格雷拉特!”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比赛——开始!”
全场安静得像是被抽走了空气。
没人说话,没人呐喊,甚至没人呼吸。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擂台上那两个身影上——黑与黑,金与银,静与静。
没有人动。
马库斯没有动。
他的手搭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但他的脚步却纹丝未动。
他在看拉格纳——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暗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
他在感觉拉格纳——那种气息,那种存在感,那种“明明站在那里,却像是根本不存在”的诡异违和感。他在试图读懂拉格纳——
然后他发现,他读不懂。
这小子的气息……
马库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即使这样面对面,也无法感觉到他的真正实力分毫。
没有斗气外泄,没有魔力波动,没有任何“强者”应该有的气场。
他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像一潭死水——像什么都没有。只是站在那里。
但他知道,那是假象。那下面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马库斯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他的体内,斗气正在翻涌。
他回想起了半决赛那场对决。拉格纳赢下艾利尔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那记凌空下斩,那道银白色的刀光,还有艾利尔倒在血泊中的模样。
他很强。
马库斯在心中默念。
比我想象的还要强。但他不是不可战胜的敌人。
马库斯的手指扣紧了剑柄。
我从最开始就要拼尽全力。不管他到底隐藏了什么,我绝不会给他留有展示出来的机会。
一击定胜负——
马库斯深吸一口气,右脚后撤半步,膝盖微屈,身体前倾,右手完全握住剑柄。
黑色的剑士服紧贴着肌肉的线条,暗红色的魔核在剑柄上骤然亮起,像是一只睁开了的眼睛。
这是武神流的进攻架势——不是防守,不是等待,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最强的力量、最果断的意志,在第一剑中决出胜负。
拉格纳看着他,一动不动。右手依然插在衣兜里,左手依然垂在身侧,阎魔刀依然安静地挂在腰间,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他静静地看着马库斯摆好架势,像是在看一个学生在课堂上演示他背了无数遍的课文。
主持人的手落下。
“比赛开始”四个字的话音还未在空气中消散——
马库斯感觉自己的脖颈被一道冰冷的、无形的利刃划过。不是疼痛——比疼痛更原始、更直接。是死亡。
像一把无形的剑贴着他的皮肤切过,切开了表皮,切开了肌肉,切开了颈动脉——鲜血从他的脖颈喷涌而出,他的身体在倒下,他的意识在消散。
他在那一瞬间,死了。
不——马库斯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还站着,脖子还在,血还在血管里流淌。刚才那一切不是真实发生的,而是——他的身体提前感知到了死亡,他的大脑提前模拟了被斩首的感觉。
他想动,但身体已经不再是他的了。
那一瞬间,马库斯的灵魂从身体里飘了出来。
他看着自己站在那里,右手搭在剑柄上,金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然后他的视角向后退去,向后退去,向后退去——不是他在后退,是他的身体在本能地后退。
他看见自己向后退了三步,然后摔倒,然后翻滚,然后跪在地上,右手捂着脖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然后他的灵魂回到了身体里。
瞳孔猛缩。
马库斯跪在擂台边缘,右手摸向自己好似遭到致命斩击的脖颈。
皮肤完好,没有伤口,没有血,甚至连一道红痕都没有。但那种被斩首的感觉,真实到让他无法呼吸。
刚才——我确实——
马库斯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拉格纳。
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开场时更远了——不是拉格纳移动了,是他自己后退了。
那小子甚至连一步都没有动过,依然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衣兜里,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好远。他是什么时候后退了那么多步?两步?三步?还是五步?
为什么……?
马库斯看见拉格纳的嘴唇在微微动着,很轻,像是在说什么。
什么?
“……你不过来吗?”
马库斯终于听清了。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奇异的空白。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人从梦中叫醒时的恍惚。
难道……是我后退了吗?
本能的——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马库斯的瞳孔在颤抖。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羞耻,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猎物面对天敌时的恐惧。
他没有在后退。是他的身体在替他逃跑。
看台上,那些还沉浸在“比赛开始”的期待中的观众们,脸上开始浮现出疑惑的表情。
“马库斯大人怎么了?”
“为什么后退了?”
“我没看清——他摔倒了吗?”
“不是摔倒,是自己退的。”
“自己退的?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
但这些声音没有传入马库斯的耳朵。他听不见,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意识之外,剩下的只有面前那个银发少年,那件黑色的冲锋大衣。
主席台上,艾尔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收紧了那双落在擂台上的目光。
贝阿莉丝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不是嘲笑,不是得意——而是一种“终于有人也体会到了”的、带着几分残忍意味的笑。
马库斯跪在擂台边缘,右手捂着脖颈,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黑色的剑士服上沾满了灰尘。
他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看台上的,主席台上的,还有那个银发少年的。
那目光没有嘲弄,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耐心地、像看一个在做课堂练习的学生一样,看着他。
马库斯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站了起来,右手搭上了剑柄,他拔出了自己的利刃,剑身在乌云下泛着冷冽的光。
不要畏惧。畏惧只会令敌人看起来更加强大。不要畏惧——迈出脚步,踏入他的攻击范围内。
马库斯抬起头,看着拉格纳。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恐惧正在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的、更硬的东西。
不能畏惧。迈出脚步。踏入他的攻击范围内——
马库斯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他用尽了全力。不是身体的力量,是意志的力量——把恐惧踩在脚下、把本能压回笼子里的力量。
他的右脚踏在擂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角斗场中格外清晰。
然后他感觉到——他的前脚,被什么东西斩断了。将他的脚掌与小腿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