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痛。是冷。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冷。从脚踝处传来,顺着小腿向上蔓延,穿过膝盖,穿过大腿,穿过腰腹,一直冲上头顶。
马库斯的身体僵住了。
我被砍到了?难道是错觉吗?但我确实感受到了。
疼痛的幻象在神经末梢炸开,他的右脚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控制,像是真的被斩断了一样。
马库斯的眉头紧锁,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难道——这个场地中的任何地方,都在他剑的范围内吗?
不,不可能的。这个擂台的直径有近百米,没有任何剑士的攻击范围能覆盖整个擂台。那小子也没有移动过,他明明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衣兜里。但他感觉到了,从脖颈,到前脚,现在——
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斩下。剑从掌心滑脱,手指像触电一样弹开,那种感觉真实到他的身体本能地攥紧了剑柄,五指收拢到指节泛白。
不是斩击,是他的眼睛。
马库斯的目光落在拉格纳的眼睛上——那双湛蓝色的眼睛。
还有他重心轻微的移动。
每一次他感觉到“被斩”的瞬间,拉格纳的重心都会发生极细微的移动——向左,向右,向前,向后。不是出剑的动作,而是“如果我出剑,会从哪个角度斩来”的预演。
紧接着是左腿。
又是那种感觉——冰冷的、锋利的、像是刀刃切开皮肤、切开肌肉、切开骨骼的感觉。从左腿的膝盖后方切入,将小腿与大腿分离。
光是这样,就让我产生了自己被砍的错觉。
马库斯的呼吸开始紊乱,额角的汗珠顺着眉骨滑落,滴在擂台上。他吃力地撑着自己的膝盖,不让自己跪下去,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拉格纳。
这并不是依靠魔具的障眼法。
他没有使用任何魔法,没有使用任何斗气——能做到这种事的,是他本身的技术。
他知道,他都知道,但是——能做到这种事的——他只听说过一个人。世界最强的那个名字,在这一刻涌上了他的心头。
看台上的嘈杂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马库斯的耳朵。
“喂,马库斯大人从刚才开始就在干什么啊?自己在那踉踉跄跄的。”
“难道他害怕了……?”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马库斯大人!”
“马库斯大人!加油啊!”
“你在说什么呢!”
“马库斯大人……不敢相信……”
愤怒。难以估量的愤怒从马库斯的胸口涌起,像是地壳下奔涌的岩浆。
他不是在恐惧那个银发少年,他是在恐惧那个名字——那个他永远无法企及的、世界最强的名字。
而拉格纳,只是让他想起了那个名字。
马库斯抬起头,发出一声怒吼。
斗气从他体内爆发而出,冲天而起,将他的金色长发吹得倒飞起来。
金白色的光芒在他周身形成一道冲天的光柱,擂台表面的魔法铭文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剧烈闪烁,像是快要承受不住。
围观群众被这突然的爆发惊得连连后退,前排几个观众甚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向后挪动脚步。
马库斯站在光柱中央,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沸腾的斗气,牙关咬紧到下巴微微颤抖。
他要砍了那小子。不管那小子是谁,不管那小子有多强,不管那小子让他想起了谁——他都要砍了那小子。
拉格纳看着他,一脸平静。
那些冲天而起的斗气落在眼里,他没有后退,没有拔刀,甚至没有眨眼睛。他只是看着,像是看一场与他无关的雨。
不要被他迷惑了,不要停下来。
不管那是错觉,还是真正的剑——马库斯的右手握紧了剑柄,竖剑指天,剑尖在斗气的灌注下发出刺耳的嗡鸣。
他都会连同那些一起斩断。
马库斯冲了出去。金白色的斗气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光痕,像是一颗流星划破天际。他的速度快到了肉眼无法捕捉,擂台上的魔法铭文在脚下剧烈闪烁,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踏出一个浅浅的脚印,而脚印的边缘被斗气灼烧成焦黑色。
瞬间——马库斯来到了拉格纳的身前。
剑刃高举,斗气在剑身上凝聚成一道金色的光弧。这一剑,他倾注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愤怒,所有的——
然后他愣住了。
为什么——刀呢?
马库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拉格纳的右手空空荡荡,没有阎魔刀。
那柄黑色的长刀——自始至终都插在腰间的刀鞘里,从比赛开始到现在,他从来没有拔出来过。
直到刚才他所看到的,都是视线的诱导和身体细微的移动,让他产生的错觉——让他以为自己拿着剑。
只是一瞬间。连喘息的工夫都算不上的、比心跳还短的一瞬间。
但这一瞬间,是拉格纳等了整场比赛的瞬间。
拉格纳向前踏出一步,不需要丝毫的魔力,也不需要一丁点的斗气,左手探出,五指张开,精准地搭上了马库斯握剑的手腕。
不是抓,是“拨”——手指扣住腕骨的缝隙,将剑刃向侧面扭转,沿着剑刃斩击的轨迹,顺着力道的方向,轻轻一引。
马库斯的剑刃偏离了原本的轨道,从拉格纳的肩侧滑过,斩断了几根银白色的发丝,然后继续向前——斩向了空气。
马库斯的身体因为用力过猛而向前倾倒,重心在这一刻完全失控。
拉格纳没有给他调整的机会,转身——不是后撤,不是闪避,而是以左脚为轴,整个身体旋转了一个完整的圆周。
左手松开马库斯的手腕,右臂曲起,手肘抵住马库斯的胸口,然后左手跟上,双手合拢,五指扣住了马库斯的脖颈。
不是剑术,不是魔法,这是比剑术更古老、比魔法更原始的——人体力学。
马库斯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腾空了。拉格纳的双手扣着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按倒在地。
后脑勺撞击在木质晶化层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擂台表面的碎石硌进他的头皮,他的长发散落在尘土中,金色的剑士服从后背到衣领沾满了灰尘和血迹。
他挣扎着想要挣开拉格纳的手,想要重新站起来,拿剑的右手在地面上胡乱摸索着。剑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剑柄上那几枚魔核还在发着微弱的光。
但他的手指还没有碰到剑柄。
冰冷的触感贴上了他的脖颈。
阎魔刀的刀刃。没有出鞘的刀,带着刀鞘的阎魔刀,刀刃隔着刀鞘顶住了马库斯的咽喉。不是杀意,不是威胁——是宣判。比赛结束了。
“怎么了?这才刚刚开始吧?”
拉格纳的声音很平静。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马库斯,手腕没有用力,刀刃只是贴着皮肤,甚至连一道红痕都没有留下。
但马库斯看着那双湛蓝色的眼睛。
天空终于落下了雨。第一滴雨水落在擂台上,第二滴,第三滴——然后是无数的雨。大雨倾盆而下,将整个角斗场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水幕之中。
拉格纳从马库斯身上站起来,转身向擂台的出口走去。没有看倒地的马库斯,没有看观众席,没有看主席台上任何一个人。
“……马库斯,你输了。”
他的声音被雨声吞没,但马库斯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雨落在马库斯的脸上,和着灰尘和血迹,从他脸颊滑落。
他躺在擂台上,看着被乌云遮蔽的天空。
他想起了昨天说过的话——“在这里,除了没来现场的贝阿莉丝,我可是最强的。”
他想起了对精灵女王许下的承诺——“我会连同那些一起斩断。”
他什么都斩不断。连那小子的一根头发都没有斩断。
马库斯闭上眼睛。
雨水灌进他的耳朵,淹没了看台上的喧嚣,淹没了主持人的宣布声,淹没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