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上的沉默被打破了。
不是欢呼，不是掌声，而是另一种更复杂、更混乱的声音。
像是有人把一盆沸水泼进了蜂巢，惊恐、疑惑、难以置信，所有的情绪在这同一时刻炸开。
“怎……怎么会……”
“被人拨开了？骗人的吧！马库斯大人他……”
“我什么都没看清！他什么时候出的手？”
“那不是出手！他连刀都没拔！”
“没拔刀？那马库斯大人是怎么倒的？”
“用手，徒手。”
“徒手？！你在开什么玩笑！”
那些从预赛就开始关注拉格纳的观众，此刻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果然如此”变成了“这不可能”，那是纯粹的震惊。
而那些一直坚信马库斯会夺冠的支持者，此刻脸上的表情也已经从“等待胜利”变成了“无法接受”，然后翻出下注券，双手颤抖着将它撕成碎片。
金白色的碎屑在雨中飘散，像是这座角斗场正在下另一场雪。
主席台上，精灵女王艾尔娜的指尖扣进了王座扶手的木质纹路里。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深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擂台上那个黑色身影。
那个背对着主席台的少年，正向着出口走去，银白色的头发在雨中泛着冷光，黑色冲锋大衣的衣摆被雨水打湿，贴在腿侧。
不可能……
马库斯那家伙，居然刚出手就被打败了吗？
而且，那种招式……那就是这孩子的技术吗？
她的脸色微微泛白，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她在那一瞬间看见了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不是魔法，不是斗气，不属于任何她所认知的力量体系。
而是另一种东西。
更古老、更纯粹、更致命的——像是人类在学会用剑之前就已经懂得的、刻在基因里的杀戮本能。
那种招式，就连我所知的最强剑士都做不到。
不——那是不应存在的招式。
艾尔娜站起身来，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在雨中泛着淡蓝色的光。
她没有再顾及自己女王的身份，深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擂台上那道已经快要消失的背影。
贝阿莉丝也站了起来。
她的双手撑在主席台的栏杆上，凑近过去，身体前倾到几乎要翻过去，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那道黑色身影正要转身离开，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出口。
“好厉害。”
终于，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
“好想和他打一场……”
那不是挑战，更不是挑衅，而是另一种更纯粹、更原始的——渴望。
像是一位登山者看见了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山峰，她的脸上，那种冻结了数十年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而裂痕的下面，是光。
贝阿莉丝的嘴角弯了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不易察觉”的弧度，而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像是在阳光下绽放的花朵一样的笑容。
雨越下越大。
然后——
一道诡异的暗红色光波从角斗场的擂台下方扩散开来，迅速将整座角斗场笼罩其中，如同一只巨大却看不见的手，将这里的人们攥在了掌心。
角斗场里的喧嚣声变了。
“喂！发生什么了？这光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感觉我的魔力正在一点点流失？”
“我也是！我没法凝聚魔力了！”
“喂！这也是武神祭的一部分吗？”
有人在问，但没有人在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艾尔娜站在主席台边缘，脸色骤然变了。
她感觉自己体内的魔力正在不断向外流失，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她的身体里流过，将她的魔力一点一点带走，向着某个方向汇聚。
她试图凝聚魔力，想阻止这种流失——但无论她怎么努力，魔力都无法凝聚，就像试图用手捧住流沙，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
我的魔力被消耗了？
艾尔娜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想起来了。
这是——贪欲之瞳。
那件封印在世界之树根部深处的神器。
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魔法体系，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锻造工艺，它的来历无人知晓——只知道它从世界之树诞生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存在了。
贪欲之瞳，能够吞噬一切魔力，贪婪的、永不满足的眼睛。整个精灵一族封印了数千年的禁忌之物。
会是谁？
是谁偷走了树根禁地的贪欲之瞳？
艾尔娜的脸色变得凝重。她转过身，面向主席台后方列队的骑士团，声音沉稳而果断。
“全体骑士团听令！”
她的声音穿透了角斗场所有的喧嚣，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马上调查这光幕的来源！可疑之人立即逮捕！”
“是！”
骑士们齐声应诺，银白色的轻甲在雨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迅速向角斗场外冲去。
雨幕中，擂台上只剩下马库斯一人。
他躺在那里，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冲刷着他散落在碎石中的金色长发。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之前在擂台上那种优雅的、排练过无数次的微笑，而是另一种更真实、更放松、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笑。
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掌心中凝聚出的红色斗气。那些斗气在雨中没有丝毫衰减，反而比刚才更加凝实，更加炽烈。
“终于开始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被雨声吞没。但他笑了，笑得像一个终于等到圣诞礼物的孩子。
在擂台的出口处，拉格纳停下了脚步。
他感觉到自身的魔力正在不受控制地流失。那股吸力从角斗场下方传来，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周围所有的魔力都向那个方向拉扯。
于是他尝试凝聚魔力——那些平时在他体内乖巧如驯鹿的魔力，此刻却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向体外涌去。
拉格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收拢。几缕紫色的魔力光丝从指尖溢出，在雨幕中盘旋了一瞬，然后被那股吸力拉扯着，向着下方飘去。
“有意思。”
于是，他凝聚了更多——蓝紫色的魔力光丝在他掌心汇聚，然后被压缩，被精炼，从浅蓝紫色变成深蓝紫色，从深蓝紫色变成靛蓝色。
光丝的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最终变成了近于黑色的深紫。
那是魔力被压缩到极限的证明——当波长被压缩到极限，魔力会从“波”变成“粒子”，从“可被吸收”变成“不可被吸收”。
吸力还在，但那些深紫色的光丝却不再向上飘散，而是安静地缠绕在拉格纳的指尖，像一条条驯服的小蛇。
“那就将魔力精炼到无法被吸收的程度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