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走出教室,苏晓樯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
第一节课结束,楼道里挤满了学生,但诡异的是,当路明非经过时,人群像被无形的刀劈开,自动让出一条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背上,震惊、探究、难以置信,还有赵孟华那帮人躲在人群里又嫉又恨的眼神。
"路明非......"苏晓樯小跑两步,跟他并肩,压低声音,"你认真的?真不去?"
"其实也不一定。"路明非插着兜,脚步没停。
苏晓樯被路明非的摇旗不定气得跺脚,却又不得不跟上。
她心里像是打翻了调料罐,酸甜苦辣搅成一团。
她当然不想让路明非去,卡塞尔在芝加哥,隔着半个地球,这一走就是万水千山。
可这种话她说不出口,她苏晓樯是谁?
仕兰中学的天女,追她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食堂,她怎么能主动说出"你别走,我想让你留下"这种话?
那太跌份了。
行政楼在操场东侧,红砖外墙爬满了爬山虎。路明非和苏晓樯刚踏进一楼大厅,教导主任就迎了上来,那张平日里板得像棺材盖的脸,此刻笑成了一朵菊花:"明非来了?快,校长在二楼等你,茶都泡好了!"
路明非点点头,迈步上楼。
苏晓樯也要跟,教导主任愣了一下,刚要拦,路明非头也不回地说:"她跟我一起的。"
"哦哦,好好,苏同学请!"教导主任立刻侧身让开,腰弯得比校长还低。
苏晓樯愣了一瞬,随即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天鹅,踩着楼梯噔噔噔往上走。
校长室的门虚掩着,路明非推门进去。房间很大,空气中飘着龙井的香气,红木办公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
校长坐在主位上,见路明非进来,立刻起身,脸上的笑容比教导主任还要灿烂三分:"明非来了?快坐快坐!这位......苏同学也坐!"
路明非没客气,直接在真皮沙发上坐下,苏晓樯挨着他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着裙角。
校长亲自给路明非斟茶,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白瓷杯,热气袅袅:"明非啊,尝尝,今年新到的狮峰龙井,我平时都舍不得喝。"
路明非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语气平淡:"校长,您有话直说。"
校长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
他放下茶壶,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烫金的文件夹,推到路明非面前:"这是昂热校长留下的资料,卡塞尔学院的详细介绍,明非,你可能不太了解这所学校在全球的分量......"
"我了解。"路明非打断他,"楚子航就在那儿。"
"对对对,楚子航!"校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楚子航当年也是咱们仕兰出去的,明非,你的潜力比楚子航只高不低,昂热校长亲口说的!全额奖学金,专业任选,校长亲自带,这种待遇......"
"我不去。"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块砖头砸在校长脸上。
校长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身体前倾:"明非,你是不是担心费用?昂热校长说了,不仅学费全免,每年还有十万美金的生活补贴,来回机票报销,寒暑假......"
"不是钱的事。"路明非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校长,国内挺好,高考挺重要,我还得回去刷题。"
"刷题?"校长的声音都变调了,"明非,据说卡塞尔毕业直接包分配,不比国内高考强?你在这儿刷三年题,也未必能......"
"校长。"苏晓樯突然开口,声音清脆,"路明非在国内考也不差的。"
话一出口,苏晓樯就后悔了。
她这话说得太明显,明摆着不想让路明非走。
她的耳根瞬间红了,手指把裙角绞成了一团麻花。
校长的目光在苏晓樯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恍然。
他在这位置上混了十五年,人精一样的人物,怎么看不出这小丫头的心思?
但他并不点破,只能干笑两声:"苏同学说得也对,明非成绩是好,但卡塞尔的平台......"
"平台太高,我恐高。"路明非站起身,"校长,谢谢您的好意,也麻烦您转告昂热校长,卡塞尔我就不去了。"
校长彻底懵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路明非可能会讨价还价,可能会提出苛刻条件,甚至可能狮子大开口要更多的好处。
但他万万没想到,路明非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不留余地。
"明非......"校长也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你再考虑考虑?昂热校长说了,他明天还来,后天也来,直到你答应为止。你......你别让我难做啊......"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校长,您不难做。您就告诉他,路明非说了,卡塞尔给的条件,配不上他。"
空气凝固了。
校长的嘴巴张成O型,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半天没推回去。
苏晓樯也愣住了。
"走了。"路明非转身,顺手拉起苏晓樯的手腕。
苏晓樯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站起来,被他拽着往门口走。
校长的声音在身后追来:"明非!明非你再想想!这是改变命运的机......"
路明非拉开门,头也不回。
门"咔哒"一声关上,留下校长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烫金的文件夹。
走廊里静悄悄的。路明非拉着苏晓樯的手腕,一路走到楼梯口才松开。
苏晓樯立刻把手缩回去,背在身后,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你真的拒绝了?"
"真的。"路明非走下楼梯。
"为了......为了什么啊?"苏晓樯跟在他身后,声音越来越小,"卡塞尔那么好,楚子航都在那儿,你......"
路明非在楼梯转角停下,回头看她。
苏晓樯差点撞他身上,急忙刹住脚,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她能闻到路明非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你想知道为什么?"路明非问。
苏晓樯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怕听到答案,又怕听不到答案。
路明非看了她三秒,忽然笑了:"或许是还有些惦记吧,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不想去。"
"你......"苏晓樯气得想揍他,可拳头举到半空,又轻轻放下。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扭过头去:"神经病!爱去不去!"
两人走出行政楼,午后的阳光正好,把操场晒得暖洋洋的。
苏晓樯深吸一口气,肩膀明显垮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可紧接着,她又蹙起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眼神飘忽不定。
路明非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
"路明非。"苏晓樯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你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拒绝卡塞尔。"苏晓樯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昂热校长亲自来请你,这种机会......可能一辈子就一次。"
路明非停下来,靠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上。
他双手插兜,歪着头看苏晓樯:"所以你还是觉得我该去?"
"我......"苏晓樯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又迅速低下头去,"我是为你好。"
接着她说不下去了,脸颊涨得通红。
路明非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就是觉得,有些事儿比去什么卡塞尔更重要。"
苏晓樯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一张脸瞬间红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上课铃声打断。
尖锐的铃声撕裂了午后的宁静,操场上的人纷纷往教学楼跑。
"回去上课吧。"路明非转身,
"路明非!"苏晓樯在身后喊他。
他回头。
苏晓樯站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里,她咬着嘴唇,眼神复杂得像是一团解不开的线:"你......你还是去吧。"
路明非挑眉:"什么?"
"我说,你还是去卡塞尔吧!"苏晓樯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别在这儿耗着了!国内有什么好的?高考有什么好的?你明明......你明明可以飞得更高......"
路明非沉默了。
"我不去。"他说。
路明非闭上眼睛。
神仙的声音浮现在脑海里,那个家伙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卡塞尔,因为那里有龙族,有这个世界的秘密。
在神仙眼里,苏晓樯大概只是一个NPC,一个支线任务,一个可有可无的好感度对象。
可路明非不是神仙。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一个连自己喜欢都不敢说出口的少年。
他睁开眼,看着蹲在地上的苏晓樯,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晓樯。"他开口,声音沙哑。
苏晓樯没抬头。
"如果我说,"路明非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我可能会去,但不是现在。你会等我吗?"
苏晓樯的身体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谁......谁要等你!你爱去哪去哪!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吗?"路明非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深邃,"那你哭什么?"
"我没哭!"苏晓樯胡乱抹着眼角,"是沙子进眼睛了!"
"哦,沙子。"路明非站起身,拍了拍裤子,"那等沙子出来了,再告诉我答案。"
他转身往教学楼走去,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在苏晓樯的心跳上。
苏晓樯蹲在地上,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小声骂了一句:"混蛋。"可嘴角却弯了起来。
下午的课程过得飞快。
路明非坐在座位上,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点着。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意识沉在体内,感受着那股流淌的力量。冰
可这种力量让他不安。
因为这不是他努力得来的,是神仙给的。
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没有神仙,他会怎么选?
他会留在仕兰,继续当那个透明人,看着赵孟华耀武扬威,看着苏晓樯遥不可及,然后在某个深夜,对着天花板幻想自己成为楚子航那样的人。
还是会在高考后,去一个普通的大学,过一个普通的人生,把龙族、混血种、死侍,都当成一场荒诞的梦?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让他自己选,他其实还是想去卡塞尔的。
不是因为昂热,不是因为劳斯莱斯,而是因为那里有真相。
关于龙族的真相,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关于他自己身体里这股力量的真相。
他想变强,强到不再需要神仙代打,强到能自己握住命运。
可这些,他说不出口。
至少不能对苏晓樯说。
放学铃声响起时,路明非才从思绪中惊醒。
他抬起头,发现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课桌染成橘红色。
苏晓樯的座位空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路明非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
走到校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三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还停在那里。
车窗降下,昂热坐在后排,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隔着半个操场,对着路明非举了举杯。
老人的笑容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意味深长,像是在看一盘还没下完的棋。
路明非站在原地,与他对视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右手,竖起中指。
昂热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笑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他放下酒杯,对着司机说了句什么,车队缓缓启动,在夕阳中扬长而去,只留下淡淡的尾气。
路明非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向前。
他不知道这最后一步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神仙在不在,他都得自己走下去。
因为人生这盘棋,代练可以帮你赢一时,却赢不了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