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孟华低着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谢谢你......救了我。"
"哦。"路明非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进碗里,"还有事?"
赵孟华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他看着路明非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宁愿路明非嘲讽他,至少那样,他还能找到一个恨对方的理由。
可路明非只是"哦"了一声,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这种态度比任何羞辱都让他难受。
"我......"赵孟华抬起头,目光扫过房间,然后僵住了。
苏晓樯系着围裙站在餐桌旁,头发随意地挽在耳后,脸颊上还沾着一点油渍。
夏弥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只丑丑的独眼小怪兽,T恤下摆露出半截白皙的腰。
两个女孩,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却都出现在路明非的屋里。
赵孟华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你......"他的声音发颤,"她们......"
"室友。"路明非说。
"一个是室友,"苏晓樯冷冷地补充,"一个是来查岗的。"
夏弥举起勺子晃了晃:"我是寄居兽,你有意见?"
赵孟华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他想起自己为了请陈雯雯吃顿西餐,要提前三天预约餐厅,要穿最体面的衣服,要背诵红酒的年份和产地。
而路明非,住在这个破旧的出租屋里,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身边却围着两个让人移不开眼的女孩。
"还有事?"路明非又问了一遍。
赵孟华的脸抽搐了一下,拉开门,跌跌撞撞地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门"咔哒"一声关上。
苏晓樯把围裙摘下来,重重地扔在椅背上:"他来干什么?示威?"
"道谢。"
"道谢?"苏晓樯冷笑,"他那个表情像是来道谢的?"
夏弥把伸了个懒腰:"是来确认自己有多惨的。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自尊心比天高,结果发现自己在意的东西,别人根本不在乎。"
她跳下沙发,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我洗碗,你们继续腻歪。"
"谁腻歪了!"苏晓樯的脸瞬间红了。
路明非没说话,只是继续扒饭。
但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里还残留着赵孟华带来的那股硫磺味,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半小时后,苏晓樯开始收拾书包。
"我走了。"她说,声音有些闷。
"嗯。"
"你就''''嗯''''?"苏晓樯瞪他。
路明非抬头:"不然呢?"
苏晓樯咬了咬嘴唇,把书包带攥得死紧。
她看着路明非那张死鱼脸,忽然很想把书包砸上去。
她转身拉开门,快步走进走廊,脚步声"噔噔噔"地远去,像是在逃。
路明非坐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忽然放下筷子。
第二天清晨,路明非走进仕兰中学校门时,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那种明确的、可以被描述的不对劲,而是一种模糊的、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脊背上爬行的不适感。
路过的同学看到他,脚步会不自觉地顿一下,然后加快步伐走开。
三五成群的人原本在说笑,目光扫到他身上时,声音会突然压低,变成窸窸窣窣的耳语。
路明非摸了摸脸。
没有东西。没有墨水,没有贴纸。
他转身走向卫生间,在洗手台的镜子前停下。
镜中的少年还是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乱翘的头发,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死鱼眼半耷拉着,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明明什么都没有。
路明非凑近镜子,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
眉毛上没有挂着饭粒,嘴角没有牙膏渍,脖子上没有草莓印。
他转身走出卫生间,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更强烈了。
走廊里的学生像是被按了暂停键,齐刷刷地转头看他,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回去,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千百遍。
路明非皱了皱眉,插着兜往教室走。
推开教室门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原本嘈杂的说话声像是被一把刀切断,几十道目光同时射向他,有好奇,有震惊,有暧昧,还有几道带着明显的敌意。
路明非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数学竞赛的练习册。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没有落下。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并没有移开。
它们像是附骨之疽,黏在他的后背上,黏在他的侧脸上,黏在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上。
有人假装在翻书,书页却停在同一页整整三分钟。
有人假装在喝水,眼睛却越过杯沿,直直地盯着他。
有人假装在讨论题目,声音压得极低,但"路明非"三个字还是像针一样刺进他的耳朵。
路明非:"?"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教室。
那些偷看的人立刻低下头,动作快得像是被烫到了。
但还是有几个人没来得及避开,与他目光相撞,然后慌乱地移开视线。
陈雯雯坐在前排,背挺得笔直,耳朵尖却红得透明。
柳淼淼低头看着钢琴谱,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某个旋律,节奏乱得像她此刻的心跳。
赵孟华的座位空着。
路明非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做题。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像是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慢地收紧。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又响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析几何,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路明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点着,留下一串串墨点。
下课铃响时,他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苏晓樯。
"今天怎么回事?"
苏晓樯正在整理笔记,闻言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怎么回事?"
"那些人。"路明非用下巴指了指教室里的其他人,"看我像看动物园的猴子。"
苏晓樯环顾四周,几个与她对视的同学立刻低下头,动作快得可疑。
"我......"她皱起眉,"我不知道啊。我早上来的时候,他们也这样看我。"
"你也?"
"嗯。"苏晓樯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我还以为......是因为我昨天去你家了。"
路明非看着她发红的耳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但他还没想明白,上课铃又响了。
第二节课,第三节课,第四节课。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上爬行,痒得钻心,却抓不到。
路明非终于熬到课间,起身往卫生间走去。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整理一下思路。
卫生间的隔间门"吱呀"一声打开,徐淼淼那张圆圆的脸探了出来。
小胖子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别人,才蹑手蹑脚地凑到路明非身边。
"路......路哥。"
"有事?"
徐淼淼搓着手,眼镜片后的眼睛躲躲闪闪:"那个......路哥,你......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路明非挑眉:"什么意思?"
"就......"徐淼淼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人听见,"学校里有人在传......传你......"
"传我什么?"
徐淼淼的胖脸涨得通红,手指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几次,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传你......生活作风混乱。"
路明非的动作顿了一下。
"和谁同居,"徐淼淼的声音越来越小,"同时和好几个女生......那个......"
"哪个?"
"就......"徐淼淼比划了一个手势,动作暧昧得让他自己的脸更红了,"路哥,我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救过我们,在荒岛上......"
"谁传的?"
徐淼淼的嘴巴立刻闭上了,像是一只被捏住嘴的河蚌。
他摇头,胖脸上的肉跟着晃动:"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徐淼淼。"路明非的声音沉了下来。
"路哥!"徐淼淼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洗手台上,"我真的不知道!就是......就是听别人说的!大家都在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我不信!我绝对不信!路哥你是好人!"
路明非看着他,没说话。
徐淼淼被他看得发毛,缩了缩脖子:"我......我先走了!"
他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溜烟冲出卫生间,拖鞋在地板上打出"啪啪"的声响。
路明非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生活作风混乱。
这五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荡开,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想起赵孟华昨晚离开时的眼神,那种混合着屈辱、嫉妒和不甘的复杂情绪。
原来在这里等着。
路明非回到教室时,第四节课已经开始了。
但讲台上站着的不是任课老师,而是班主任老陈。
他有个习惯,上课永远踩着铃声进教室,下课永远第一个走,从不拖堂,也从不早到。
但今天,他反常地提前了十分钟站在讲台上,脸色阴沉得像是要下雨。
"都坐下。"老陈的声音沙哑,"有件事要说一下。"
教室里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不是平时的安静,而是一种紧绷的、带着期待的安静。
几十双眼睛在老陈和路明非之间来回扫动,像是在看一场即将开场的好戏。
路明非走到座位前,坐下,拿出练习册。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题目上。
老陈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某个空座位上。
"赵孟华,"他说,"到讲台上来。"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路明非抬起头,看向那个空座位。
赵孟华不在。从早上开始,他的座位就是空的。
但老陈的话音刚落,教室门就被推开了。
赵孟华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眶下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他穿着皱巴巴的校服,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完全没有了往日赵公子的光鲜。
他走进教室,脚步虚浮,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老师......"他的声音发颤。
"上来。"老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赵孟华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经过路明非身边时,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移开,像是怕与他对视。
他站到讲台上,背对着全班,面对着黑板。
老陈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吧。"
赵孟华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
那些脸或好奇,或震惊,或幸灾乐祸,或担忧。他的视线最后落在路明非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移开。
"我......"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磨砂纸上摩擦,"我举报......"
"大声点。"老陈说。
"我举报路明非!"赵孟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生活作风不良!和女生同居!同时和多个女生保持不正当关系!"
教室里死寂。
绝对的死寂。
然后,像是一颗炸弹投入平静的湖面,哗然炸开。
"卧槽!"
"真的假的?"
"我就说有情况!"
"哪个女生?苏晓樯?"
"不止吧,听说还有那个白头发的......"
路明非坐在座位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落,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死鱼眼半耷拉着,像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苏晓樯站了起来。
"赵孟华!"她的声音像是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冰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胡说什么!"
赵孟华被她的气势震得后退了半步,但随即又站稳了。他看着苏晓樯,眼神复杂得像是一团解不开的线。
"我没有胡说!"他的声音发颤,但坚持着,"我亲眼所见!路明非的屋里,同时住着两个女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路明非,带着某种恶意的快意。
教室里再次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