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太正常了。
三天前那个瘫坐在他门口、右手漆黑如墨、眼神疯狂的赵孟华，和眼前这个阳光开朗的"赵公子"，判若两人。
"路明非。"赵孟华忽然开口，"听说你最近挺出风头的，怎么样，敢不敢比一场？"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路明非。
路明非站在队伍末尾，死鱼眼半耷拉着，像是一只被强行拖出洞穴的鼹鼠，对突如其来的阳光感到无所适从。
"比什么？"路明非的声音平淡。
"三千米。"赵孟华从老周手里接过扩音器，走到跑道中央，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就我们俩。你赢了，我退出校队，今年运动会我不参加。你输了......"
他顿了顿，笑容里闪过一丝让路明非眯起眼睛的东西："你当着全班的面，跟我道歉。"
人群哗然。
"卧槽，赵孟华这是要搞事啊！"
"路明非能跑三千米？我从来没见过他上体育课认真过！"
"赵孟华去年市运会第四，路明非拿什么跟他比？"
苏晓樯猛地转身，瞪着路明非："别答应他！"
姜树在屏幕前笑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赵孟华，你发什么神经。"
路明非的战力值是60，暴血状态120。
经过龙血精华和冰火魔厨的强化，他的身体素质早就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三千米？对他来说不过是热身。
"好。"路明非说。
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操场上，清晰得像是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
赵孟华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爽快！老周，做个见证？"
老周看看赵孟华，又看看路明非，挠了挠秃顶："你们年轻人自己决定，我不管。但先说好了，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别搞出什么......"
跑道边很快围满了人。
其他班的学生也闻讯赶来，把内圈挤得水泄不通。
陈雯雯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攥着一瓶还没开封的脉动，指节发白。
她身边站着柳淼淼，正踮着脚往跑道上看。
"雯雯，你说谁能赢？"柳淼淼问。
"不知道......"陈雯雯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那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身影上，"路明非他......从来没参加过运动会。"
"赵孟华可是校记录保持者。"柳淼淼皱眉，"路明非怎么想的，答应这种必输的局？"
陈雯雯的目光追着路明非，看着他在起跑线前弯腰系鞋带，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准备一场午后散步。
那种从容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各就位~"
老周举起了发令枪。
赵孟华站在第二跑道，做着专业的热身动作，高抬腿、后踢腿、弓步压腿，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
他侧头看向第一跑道的路明非，嘴角微微上扬。
"路明非，"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三千米吗？"
"不知道。"路明非直起身，死鱼眼望着前方的弯道，"也不想知道。"
"因为，"赵孟华的笑容变得狰狞，声音压得极低，"这是我最擅长的项目。而对你来说，这是噩梦。"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差距。—是日积月累的训练，是汗水，是天赋。你那种投机取巧得来的东西，在真正的竞技面前，一文不值。"
路明非转头看他，死鱼眼里没有任何波澜："说完了？"
赵孟华愣了一下。
"说完就开始吧，"路明非说，"我赶时间。"
"砰！"
枪声响起。
赵孟华像一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起跑反应快得惊人，瞬间就拉开了半个身位。
他的跑姿极其专业，摆臂、送髋、蹬地，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长年训练沉淀下来的韵律。
路明非跟在后面，步伐松散，像是在公园里遛弯的老大爷。
"路明非在干什么？"人群里有人喊，"他不会跑？"
"完了完了，这差距也太大了！"
"赵孟华这是要套圈啊！"
苏晓樯站在跑道边，双手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她想喊，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第一圈，赵孟华领先十五米。
第二圈，赵孟华领先三十米。
第三圈，赵孟华领先五十米。
赵孟华的感觉很好。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塑胶跑道特有的刺鼻气味，
但他的肺叶像是两台精密的机器，每一次呼吸都恰到好处地摄入氧气，每一次心跳都精准地泵送血液到需要的地方。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
路明非还在跑，但距离已经拉到了六十米开外，那个身影在视野里越来越小，像是一只被马车甩在后面的蜗牛。
"废物。"赵孟华在心里冷笑。
第四圈，赵孟华领先八十米。
第五圈，赵孟华领先一百米。
第六圈。
赵孟华开始感到疲惫。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双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次蹬地都需要更多的意志力。
但他咬牙坚持着，保持着领先的优势。
一百二十米。路明非不可能追上来了。
他侧头，准备欣赏路明非狼狈的样子。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路明非不见了。
不是那种"被甩开太远看不见"的不见，而是—跑道上根本没有他的身影。
"人呢？"赵孟华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你后面。"
声音从背后传来，近得像是贴在耳边。
赵孟华猛地回头。
路明非就在他身后两米的地方，死鱼眼半耷拉着，呼吸平稳得像是在睡觉，额头上甚至没有一滴汗。
"你！"赵孟华的声音劈了叉。
"累了？"路明非问，语气像是在问"要不要喝水"。
然后，他加速了。
不是那种爆发的冲刺，而是一种让人绝望的、匀速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加速。
他的步伐依然松散，摆臂依然随意，但速度却在以肉眼可见的方式提升。
一米，两米，三米。
赵孟华眼睁睁地看着路明非从他身边掠过，像是一艘游轮驶过一叶扁舟，连水花都没有溅起。
"不可能......"赵孟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的背影在赵孟华的视野里越来越小，和刚才赵孟华看路明非时一模一样，只是角色完全颠倒了。
人群炸了。
"卧槽！路明非超了！"
"他怎么还有体力？都第六圈了！"
"这速度......这速度比赵孟华还快！"
苏晓樯站在跑道边，嘴巴张成O型，手里的矿泉水瓶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陈雯雯往前挤了两步，目光死死追着那个身影，连手里的脉动被捏变形了都没察觉。
第七圈。
路明非领先二十米。
第八圈。
路明非领先五十米。
第九圈，最后一圈。
路明非开始冲刺。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速度。他的身影在跑道上拉出一道残影，像是某种掠食性动物在追逐猎物，每一步都踏出一种让人心悸的节奏。
风声在他耳边呼啸，但他听不到，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条白色的终点线，以及视野右上角不断跳动的数字。
路明非冲过终点线的瞬间，老周按下了秒表。
"九分四十七秒！"老周的声音劈了叉，"破......破纪录了！比校记录快了四十三秒！"
全场死寂。
然后，欢呼声像是海啸一样爆发。
"路明非！路明非！路明非！"
苏晓樯第一个冲过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震惊、狂喜和某种更复杂情绪的表情。
她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你怎么做到的？"
"跑啊。"路明非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吸终于变得急促了一些，"还能怎么做到？"
"可是——"
"水。"路明非伸出手，"渴了。"
苏晓樯愣了一秒，然后手忙脚乱地去翻自己的包："我......我没带水......"
"我有。"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陈雯雯走了过来，手里攥着那瓶被捏得变形的脉动。
她的脸颊泛红，额头上沾着细密的汗珠，像是刚刚跑完三千米的人是她而不是路明非。
"给你。"她把脉动递到路明非面前，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我刚才去小卖部买的，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买了青柠的......"
路明非直起身，看着那瓶脉动，又看着陈雯雯的脸。
"谢谢。"他接过脉动，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青柠的酸甜，像是某种恰到好处的救赎。
人群外围，赵孟华终于冲过了终点线。
他的双腿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每一步都在打颤，肺叶像是被火烧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的成绩是十一分二十三秒，对他来说算是正常发挥，甚至略好于平时。
但在这个场合，在这个对比下，这个成绩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水砸在塑胶跑道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的视野里全是金星，但他还是努力抬起头，寻找着某个身影。
陈雯雯。
她一定会过来。
她一定会带着水，带着那种让他心动的、温柔的关切，走到他身边，说一句"辛苦了"。
然后，他可以在路明非面前，重新找回一点属于"赵公子"的尊严。
他看到了。
陈雯雯确实在往这边走。
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步伐很快，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
赵孟华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他直起身，伸出手，准备接过那瓶水，
陈雯雯从他身边走过了。
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跑道另一侧，落在那个正仰头喝水的身影上，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过去。
"路明非！"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你......你没事吧？"
赵孟华的手悬在半空。
阳光很烈，但他觉得冷。那种冷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蔓延到心脏，像是一条冰冷的蛇，正在缓慢地缠绕他的灵魂。
他看着陈雯雯的背影，看着她把那瓶脉动递给路明非，看着她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担忧。
"为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人群围绕着路明非，像是围绕着一颗突然升起的太阳。
苏晓樯站在左边，陈雯雯站在右边，柳淼淼挤在后面，踮着脚试图看清路明非的脸。
而赵孟华，站在人群外围，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幽灵。
"赵孟华！"
老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体育老师走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板，表情复杂："你的成绩也不错，十一分二十三秒，达标了，可以进校队。"
"进校队......"赵孟华喃喃自语，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含义。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电话，他对王教练说的那些话。
"给我安排一场测试，我要让所有人看到，谁才是真正的第一。"
他做到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
只是，第一不是他。
"赵孟华？"老周皱眉，"你没事吧？脸色很差。"
"没事。"赵孟华直起身，脸上的笑容重新出现，像是一张被精心修补的面具，"谢谢老师，我......我去休息一下。"
他转身，踉跄着走向看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随时可能跌倒。
路明非把最后一口脉动喝完，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走了。"他说。
"去哪儿？"苏晓樯问。
"回家。"路明非插着兜，往校门口走去，"睡觉。"
"你刚破完纪录就睡觉？！"苏晓樯追上去，气得跺脚，"你能不能有点正常人的反应？"
"什么反应？"
"比如......比如兴奋？激动？至少笑一下？"
路明非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的死鱼眼半耷拉着，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让苏晓樯心跳漏了一拍的笑容。
"这样？"他问。
苏晓樯愣了一秒，然后脸红了。
"丑死了！"她别过脸，马尾辫一甩，"快走啦，我......我也要回家！"
"哦。"
"不许哦！"
"嗯。"
"也不许嗯！"
陈雯雯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手里的脉动空瓶被捏得咯吱作响。
柳淼淼走到她身边，轻轻叹了口气："雯雯，你......"
"我没事。"陈雯雯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让柳淼淼心疼的坚定。
"只是谢谢？"
陈雯雯没有回答。
她把空瓶扔进垃圾桶，转身往教学楼走去，白裙子在阳光下晃出一道刺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