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孟华从台阶上站起来,运动服后背的汗渍在阳光下洇出深色的痕迹。
他大步走向路明非,每一步都踏出一种让人牙酸的沉重,鞋底与塑胶跑道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路明非。"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挺厉害啊,九分四十七秒。"
路明非停下脚步,死鱼眼半耷拉着:"有事?"
"有事?"赵孟华笑了,那笑容像是贴在脸上的劣质贴纸,边角微微翘起,"当然有事。我来恭喜你,恭喜我们仕兰中学出了个体育天才。"
他走近两步,距离近得能闻到路明非身上的汗味。
不是剧烈运动后的酸臭,是一种清淡的、近乎干净的气息,这让赵孟华心里的火烧得更旺。
"不过,"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让周围学生侧目的亲昵,"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这身本事,哪儿学的?"
"天生。"
"天生?"赵孟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路明非,你当我是傻子?高一的时候你跑一千米都能喘成狗,现在告诉我天生?"
他的手指戳向路明非胸口,指甲修剪得圆润,但力道带着刺:"是不是吃了什么好东西?还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路明非的侧脸,"偷偷找了什么好教练?"
路明非低头看着那根手指,没动。
"说话啊!"赵孟华的手指又往前顶了半寸,"哑巴了?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在讲台上三言两语就把我架在火上,那时候怎么不哑巴?"
"赵孟华!"陈雯雯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带着罕见的严厉。
她快步走过来,白裙子在风里扬起,像一朵被强行拽入风暴的百合。
她站在两人中间,背对着路明非,面朝赵孟华,双手张开,像一面脆弱的盾。
"够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冰面上刻痕,"你已经输了,为什么还要这样?"
赵孟华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看着陈雯雯,看着那张他追逐了两年的脸,看着那双总是温柔、此刻却带着让他陌生的坚定的眼睛。
"雯雯……"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某种近乎哀求的颤抖,"你让开,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什么事?"陈雯雯打断他,"一场比赛?一个名额?赵孟华,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的目光落在他涨红的脸上,瞳孔里映着他扭曲的倒影。
"你以前会在晚自习后帮我修自行车,会在下雨天把伞塞给我自己淋着回去,会在文学社招新的时候,站在太阳底下一整天发传单。"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回忆某种已经褪色的旧照片,"现在呢?你现在在干什么?当众羞辱同学?输不起就耍赖?"
赵孟华的嘴唇颤抖着,眼眶发红。
"我……"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看到了。"陈雯雯说,"我看到了一个为了赢不择手段的人。"
赵孟华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中了。
他看着陈雯雯,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失望、怜悯、以及某种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那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是崇拜,是爱慕,是那种在人群中一眼就能找到他的、专属的目光。
但现在,那双目光正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他缓缓回头。
路明非站在台阶下方,死鱼眼半耷拉着,表情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电影。
苏晓樯抱着胳膊,嘴角挂着讥讽。
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关心他。
连陈雯雯的目光,都只是在路过他时,短暂地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像是移开一盏过亮的灯。
"你……"赵孟华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你心向着他……"
"我没有心向任何人。"陈雯雯说,"我只是不想看着你毁掉自己。"
她转身,白裙子在阳光下晃出一道刺目的光,走向路明非。
"路明非,"她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轻柔,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没事吧?跑完三千米,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路明非看着她,又看了看台阶上的赵孟华。
"没事。"
陈雯雯愣了一下。
陈雯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手指绞着裙角。
赵孟华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那种空不是疼痛,是比疼痛更可怕的、某种缓慢的、持续的、无法填补的塌陷。
他想起高一开学典礼,陈雯雯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念诗,台下几百个男生屏住呼吸。
他坐在第三排,手里攥着一张写好的情书,手心全是汗。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他够优秀,够耀眼,够让所有人仰望,她就会看见他。
于是他竞选班长,加入校队,在每次考试里挤进前十,在每次运动会上打破记录。
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运转,运转,运转,只为了在某一个瞬间,捕捉到她眼里的光。
但现在他明白了。
那道光从来不属于他。
它属于那个站在台阶下方、穿着洗得发白校服、死鱼眼半耷拉的少年。
"路明非……"赵孟华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脸上却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扭曲,像是一张被撕裂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面具。
"路明非!"
老周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让路明非皱眉的热情。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那个秃顶体育老师小跑过来,手里攥着记录板,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在下巴上汇聚成一颗摇摇欲坠的水滴。
"路明非,"老周喘着气,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刚才的成绩,九分四十七秒,破纪录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不知道。"
"市记录是九分十二秒,省记录是八分五十六秒!"老周的声音拔高了,像是一只被捏住脖子的公鸡,"你才高二!还有两年!稍加训练,冲击省队不是问题!国家队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一把抓住路明非的肩膀,手指因为激动而发抖:"加入校队吧!我亲自带你!暑假去海南集训,费用学校全包!明年市运会、后年省运会,你的前途无量啊!"
路明非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肩膀的手,又看着老周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
"没兴趣。"
"什么?"老周的声音卡住了,像是磁带被按了暂停键。
"我说,没兴趣。"路明非拨开他的手,"我要回去刷题。"
"刷题?"老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尖锐,"你刷什么题?数学?英语?那些东西能当饭吃?路明非,你是天生的运动员!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天才!你居然要回去刷题?"
他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引来周围学生的侧目。
苏晓樯站在旁边,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想起路明非在校长室里拒绝昂热时的样子,也是这副死鱼眼、这副平淡的语气、这副"你们说的都跟我没关系"的表情。
"老周,"路明非说,"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真的没空。"
"没空?"老周的声音发颤,"你有什么事比进校队更重要?"
"很多。"路明非说。
老周愣住了。
他看着路明非的眼睛,那双死鱼眼里没有任何波澜,但深处偶尔闪过的金色流光,让他脊背发凉。
那不是普通高中生该有的眼神,像是一头刚刚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野兽,披着人畜无害的皮,内里却藏着让人战栗的锋芒。
"路明非……"老周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你再考虑考虑?这种机会,一辈子可能就一次……"
"已经拒绝过了。"路明非转身要走。
"等等!"赵孟华的声音从台阶上方传来。
他快步走下来,运动服的后背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洇出深色的痕迹。
他走到老周身边,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但眼角的抽搐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周老师,"他的声音很稳,像是从无数次演讲里锤炼出来的,"不是说好这个名额是我的吗?"
老周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看赵孟华,又看看路明非,手里的记录板被攥得变形。
"孟华啊,"他的声音带着尴尬,像是一只被夹在门缝里的老鼠,
"你的成绩确实不错,十一分二十三秒,达标了,可以进校队……"
"可以进?"赵孟华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老周额头冒汗的压迫感,
"您上周亲口说的,直接给我保送市队集训名额。您说我是种子选手,说我代表了仕兰中学的最高水平,说……"
"那是上周!"老周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路明非的成绩你也看到了,九分四十七秒,破纪录!这种天赋,这种潜力,这种……"
他转向路明非,脸上的笑容重新绽放,像是一朵被强行催开的塑料花:"路明非,你加入校队,我亲自给你写推荐信,保送市队,明年直接冲击省赛!赵孟华……"
他回头看了赵孟华一眼,目光里带着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权衡:"孟华,你也进校队,但市队集训名额……路明非更合适。"
赵孟华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愤怒,不是羞恼,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冰冷。
他的嘴角依然挂着笑,但眼神里的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扭曲成某种狰狞的形状。
"更合适?"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我输了,所以就不合适了?"
老周站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手里的记录板被攥得咯咯作响。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扔进斗兽场的兔子,左右都是狮子,往哪边跑都是死。
"够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老陈穿过围观的学生,灰色夹克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鼻梁上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但他顾不上推。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路明非,像是锁定一颗即将被抢走的眼珠子。
"老周!"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在干什么?"
老周转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老陈?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老陈快步走过来,一把将路明非拽到身后,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抢回被拐走的孩子,"我再不来,我的竞赛苗子就被你祸害了!"
"竞赛苗子?"老周愣住了。
"路明非还要参加全国数学竞赛!"老陈转头,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这种脑子,你让他去跑三千米?去当体育生?"
他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引来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纷争开始了?
路明非站在老陈身后,死鱼眼半耷拉着,表情平淡得像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暴露了他内心的某种……愉悦?
"老陈,"老周的声音发颤,"你……你说的是真的?"
"假的?"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老周胸口,"省竞赛组委会的盖章!你自己看!"
老周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的红色公章像是一记耳光,抽得他脸颊发烫。
"这……"他的声音卡住了,像是一只被捏住脖子的公鸡。
"路明非是要在数学竞赛上大放异彩的!"老陈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让周围学生肃然起敬的威严,"全国赛、国际奥赛,那才是他的舞台!你让他去跑三千米?去海南集训?和那些体育生胡闹?"
他转向路明非,脸上的怒火瞬间化作春风,皱纹都笑开了花:"明非,别听他的,跟我回去刷题。 真题我已经给你印好了,还有……"
"老陈!"老周的声音陡然尖锐,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