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什么意思?体育生怎么了?体育生就不是学生了?路明非有天赋,有潜力,这种苗子放在你手里才是浪费!"
"浪费?"老陈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但他顾不上推,"你懂什么叫浪费?你懂什么叫数学之美?你懂什么叫……"
"我不懂!"老周打断他,秃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但我懂什么叫前途!路明非进市队,明年省赛,后年国家队,退役后保送清华北大,这种路你不让他走,你让他去解什么……什么费马大定理?"
"放屁!"老陈的声音带着被冒犯的愤怒。
两个老师面对面站着,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唾沫星子在空气中交错,像是一场荒诞的交响乐。
路明非站在老陈身后,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陌生又熟悉,像是某种迟来的、带着苦涩的甜味。
"够了。"他的声音不大,但两个老师同时闭上了嘴。
他们转头看着他,像是两只等待主人发令的狗。
"我不去校队。"路明非说,目光落在老周脸上,"也不刷题。"
"什么?"两个老师的声音同时响起,带着同步的惊愕。
"我有别的事。"路明非转身,往校门口走去,"但是所有竞赛我都会参加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校门拐角,留下两个老师面面相觑,以及一群目瞪口呆的学生。
......
老周和老陈的争吵余波还在走廊里晃荡,路明非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时,几十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钉在他背上。
他刚破完校记录,汗还没干透,校服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头发翘着,死鱼眼半耷拉着,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赵孟华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运动服已经换回了校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完全看不出半小时前在跑道上的狼狈。
他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嘴角挂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但眼角的余光始终追着路明非的身影,像是一条藏在草丛里的蛇。
政治老师姓马,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她有个习惯,上课从不自己点名,而是让学生互相推荐。
美其名曰"民主课堂"。
"上一节课我们讲到价值规律,"马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教室,"谁来回答一下,价值规律的表现形式是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赵孟华的手举了起来,动作标准得像是在课堂上排练过千百遍。
"马老师,"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自信,"我推荐路明非同学回答。"
全场目光齐刷刷射向教室最后一排。
路明非正趴在桌上,额头抵着胳膊,死鱼眼半睁半闭,像是在养神。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表情茫然了一瞬,随即恢复成那副人畜无害的呆滞。
"路明非?"马老师皱眉,低头翻了翻名册,"他政治成绩怎么样?"
"不太理想,"赵孟华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像是真的在为同学着想,
"上次月考,政治单科年级排名......嗯,倒数。我觉得应该多给他机会锻炼,毕竟......"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毕竟他体育那么厉害,文化课也不能落下嘛。"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
苏晓樯坐在路明非前排,猛地回头瞪了赵孟华一眼,马尾辫甩出一道愤怒的弧线。
她想说什么,但马老师已经开口了。
"路明非,起来回答。"
路明非慢吞吞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站直了,双手垂在身侧,死鱼眼望着黑板,像是在看一块与自己无关的石头。
"价值规律的表现形式,"马老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说。"
路明非的嘴唇动了动。
"价格围绕价值上下波动,"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背诵一份无聊的通知,
"是价值规律的表现形式。由于供求关系的影响,商品价格会偏离价值,但这种偏离不会太久,价格总是趋向于与价值相一致。"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马老师推眼镜的动作顿住了。她低头看着教案,又抬头看着路明非,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正确。"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坐下吧。"
路明非坐回去,动作依然慢吞吞的,像是一只刚被吵醒的树懒。
赵孟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转笔的动作停了,签字笔在指间僵住,像是一条被冻僵的蛇。
"巧合,"他在心里默念,"肯定是巧合。他刚好背过这一段。"
"下一个问题,"马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商品的价值量由什么决定?"
赵孟华的手再次举起来,动作比上次更快,带着一种近乎急迫的狠劲。
"马老师,"他的声音依然清朗,但尾音微微发颤,
"我还是推荐路明非。他......他上节课好像没听,我想帮他巩固一下。"
马老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某种审视。但她没有拒绝,而是转向路明非:"起来。"
路明非再次站起来,椅子腿又发出那声刺耳的摩擦。
"商品的价值量由生产该商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
"他的声音依然平淡,像是在念一份购物清单,"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是指在现有的社会正常的生产条件下,在社会平均的劳动熟练程度和劳动强度下,制造某种使用价值所需要的劳动时间。与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成正比,与劳动生产率成反比。"
教室里更安静了。
马老师手里的教案滑到了桌沿,她连忙按住,但眼镜片后的错愕已经变成了震惊。
"......完全正确,"她的声音有些发飘,"甚至......比教材上的表述更完整。"
她低头看着教案,又抬头看着路明非,像是在看一个突然从地底冒出来的怪物。
赵孟华的脸涨红了。不是羞,是那种从血液里烧起来的、带着毒液的烫。
他转笔的动作彻底停了,签字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桌沿。
"不可能,"他在心里咆哮,"他不可能知道!上次月考他政治考了四十三分!四十三分!"
"下一个,"马老师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她显然也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货币的职能有哪些?"
赵孟华的手第三次举起来,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像是赌徒把最后一块筹码拍在桌上。
"路明非!"他的声音拔高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我推荐路明非!他......他肯定能答上来!"
全班哗然。
"赵孟华疯了吧?"
"故意整人?"
"路明非连对两题了,他还推荐?"
马老师皱起眉,目光在赵孟华脸上停留了两秒。
她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但课堂规则是她自己定的,她不能拒绝。
"路明非,"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货币的职能?"
路明非第三次站起来,动作依然慢吞吞的,死鱼眼半耷拉着,像是在看一场无聊的电影。
"货币具有五种职能,"他说,"价值尺度、流通手段、贮藏手段、支付手段和世界货币。其中,价值尺度和流通手段是货币的基本职能,其他三种职能是在商品经济发展中陆续出现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教材第三十七页,第二段。"
教室里死寂。
绝对的死寂。
然后,像是一颗炸弹投入平静的湖面,哗然炸开。
"卧槽!连页码都知道!"
"一字不差!我刚才偷偷翻书了,真的一字不差!"
"路明非什么时候背下来的?"
"他上次月考政治四十三分啊!四十三分!"
马老师的教案彻底滑到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动作有些狼狈,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正确,"她的声音发颤,"完全正确。甚至......连页码都......"
她直起身,看着路明非,像是在看一件从未见过的展品。
赵孟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手指攥着桌沿,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巧合,"他在心里尖叫,"全是巧合!他肯定提前背过!他肯定知道今天要上这一课!"
"下一个问题,"马老师的声音变得有些机械,她显然也被这连续的震惊冲击得有些恍惚,"价值规律的作用?"
赵孟华的手第四次举起来。
这一次,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手臂伸得笔直,像是一根被强行拉满的弓弦。
"路明非!"他的声音劈了叉,带着一种让全班侧目的尖锐,"我推荐路明非!他肯定行!他肯定能答上来!"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苏晓樯猛地站起来,马尾辫甩出一道愤怒的弧线:"马老师!赵孟华明显是故意的!"
"坐下,"马老师的声音有些疲惫,但规则就是规则,"路明非,价值规律的作用?"
路明非第四次站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从桌肚里掏出一本政治教材,随手翻到某一页,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价值规律的作用主要有三个,"他的声音依然平淡,但多了一丝让赵孟华脊背发凉的......玩味,
"第一,自发地调节生产资料和劳动力在社会各生产部门之间的分配比例。第二,自发地刺激社会生产力的发展。第三,自发地调节社会收入的分配。"
他把教材放回桌肚,补充道:"教材第四十二页,第三段。另外,马老师,您教案上写的''''价值规律会导致两极分化'''',这是旧版教材的内容,新版已经删掉了。"
教室里彻底炸了。
"他连老师教案上的错误都知道!"
"路明非到底是什么怪物!"
"这还是那个考四十三分的路明非吗?"
马老师手里的粉笔"啪"地折断,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教案,又抬头看着路明非,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某种近乎......敬畏的复杂。
"......正确,"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完全正确。而且......你说得对,我的教案确实......是旧版的。"
她缓缓坐下,动作有些恍惚,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赵孟华的手还举在半空,但已经没有人看他了。
全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路明非身上,有震惊,有崇拜,有难以置信,还有几道带着明显讨好的热切。
路明非坐回去,动作依然慢吞吞的,死鱼眼半耷拉着,像是一只刚被吵醒的树懒重新进入了冬眠。
但他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暴露了他内心的某种......愉悦。
"还有问题吗?"他看向赵孟华,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教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我可以继续。"
赵孟华的手缓缓落下。
那只手在颤抖,像是一片被秋风扫落的枯叶。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又迅速褪成惨白,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他的嘴唇颤抖着,眼眶发红,却流不出眼泪。
"路明非......"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你......你到底......"
"我到底什么?"路明非歪了歪头,死鱼眼里没有任何波澜,"到底怎么知道答案的?"
他顿了顿,嘴角的上扬弧度变得更明显:"也许......我刚好背过呢?"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赵孟华脸上。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巧合",想起自己那句"他肯定提前背过",现在被路明非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你......"赵孟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赵孟华同学,"马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带着一种让赵孟华脊背发凉的......失望,"你连续推荐路明非四次,他全部答对。你......是在帮他,还是在害他?"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
赵孟华的脸彻底白了。
他看着马老师,看着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的审视和失望,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扔进斗兽场的兔子。
"我......"他的声音发颤。
"坐下吧,"马老师的声音疲惫,"下课来我办公室。"
赵孟华瘫坐在椅子上,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