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洛羽特意起了个大早，从县衙后门出去，沿着县城主干道步行巡视。
这条主干道从南门一直延伸到北门，是整个平遥县最主要的交通要道。
过去这条路，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一下雨就烂成泥潭，马车陷进去能埋到车轴。
天晴的时候又尘土飞扬，走一趟嘴里能嚼出半斤沙子。
但现在，洛羽站在已经铺设完毕的路段起点，看着脚下的路面，嘴角微微上扬。
灰白色的水泥路面在清晨的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平整。
坚硬。
光滑。
没有一个坑洼，没有一处裂缝。
路面的宽度足以容纳三辆马车并排通过，两侧还留出了供行人行走的步道。
虽然目前只完成了南门到城中心鼓楼这一段，大约三百步的距离，但已经足够让人震撼了。
洛羽弯腰用指节敲了敲路面。
“咚咚。”
声音沉实。
已经彻底凝固硬化了。
比青石板还要平整，比夯土还要坚硬。
而成本呢？
石灰石是城北山上免费开采的，黏土是就地取材的，唯一的花费就是人工和柴火。
一段三百步长的水泥路总造价不超过一百两银子。
如果用同等长度的青石板路来铺设，光石材和运费就要上千两！
这就是水泥的恐怖之处。
廉价、高效、坚固。
而且可以无限量生产。
“大人！路已经干透了！可以通行了！”
工区的工头老李从路的另一头跑过来报告。
洛羽点了点头：“通知全城，主干道第一段正式开放通行。”
消息一放出去，百姓们就像赶集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当第一批人踩到水泥路面上的时候，所有人的反应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先是愣住。
然后低头看。
然后蹲下来用手摸。
然后站起来跺了跺脚。
“我的天爷！这是什么路？怎么跟石头一样硬？可摸著又比石头滑溜？一点泥都没有？”
“你使劲踩！使劲踩！看看能不能踩烂，踩不烂！跟铁板一样！我天！”
“这要是下雨天走在上面，不沾泥不溅水？那俺娘以后不用洗裤腿了啊！”
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走到路面中央，脱掉了鞋，光着脚踩在水泥路面上。
冰凉、平整、光滑的触感透过脚底传来。
老妇人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放声大哭。
“俺活了六十多年！走了一辈子的烂泥路！崩断了三根脚趾头！今天今天踩到这种路上”
她哭着哭着就跪了下来。
“这是仙家的路啊！这不是凡间能有的东西啊！”
老妇人这一跪，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紧接着。
第二个人跪了。
第三个。
第十个。
几十个。
数百人。
整条水泥路面上，“扑通扑通”跪倒了一大片。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都朝着县衙的方向叩头磕拜。
“神迹啊！这是神迹啊！”
“县令大人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一定是的！”
“青天大老爷万万岁！！”
洛羽站在鼓楼的二层窗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下面的场景让他心中涌上了一种复杂的情感。
在后世，水泥路是最普通不过的东西。
每个村子里都有。
孩子们在上面跑跳打闹，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可在大明洪武十三年。
一条水泥路就是降维打击。
就是神迹。
就是能让几千人跪地叩拜的奇观。
“大人。”
赵虎从楼梯上来，站到洛羽身边。
他的眼眶也红红的，显然也被外面的场面触动了。
“百姓们都在说您是活菩萨转世。”
洛羽没有接这句话。
因为他没心思感慨。
他正在盯着远方，城墙的方向。
城墙上的工人还在紧张地忙碌著。
火盆沿着城墙根一路排开，用持续的高温帮助水泥加速凝固。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城墙明显比三天前高了一大截。
新加固的水泥层已经把原本那些破败的缺口和裂缝全部封死了。
城墙的顶部被拓宽到了可以供两个人并肩行走的宽度，外侧还增设了垛口。
虽然和那些大城大府的城墙没法比，但对于一个小县城来说，已经算得上铜墙铁壁了。
“城墙加固到什么程度了？”洛羽问。
赵虎回答：“东面和南面已经全部完工，水泥凝固得最好。西面完成了八成。北面因为靠山，地基不好处理，目前完成了六成。”
“六成够不够防住两百人的进攻？”
赵虎想了想：“如果对方没有攻城器械，光靠人往上爬够了。水泥墙面太滑了，指甲都抠不进去。”
“好。”
洛羽点了点头。
“赵虎，把十二个弩手和三十个预备队全部调到城墙上。从现在开始，进入一级战备。”
“哨卡最新的消息是什么？”
“半个时辰前传回的，汾阳方向的人马已经过了丘陵口的那道山梁。按照脚程，明天天亮就能到。”
洛羽深吸一口气。
周德茂终于要动手了。
“赵虎。”
“在！”
“告诉所有百姓，明天工地全部停工。壮劳力回家待命，妇孺老幼不许出门。”
“大人，您是打算守城？”
洛羽没有正面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城墙上正在巡逻的弩手们的身影。
那些弩手穿着崭新的牛皮甲，背上是漆黑锃亮的钢臂连弩，腰间别著精钢朴刀。
放在三个月前，他们还是连饭都吃不饱的穷苦百姓和逃难流民。
而现在，他们是平遥县的牙齿。
“赵虎，你觉得那个周德茂到了之后看到咱们的城墙和装备，会是什么表情？”
赵虎想了一会儿。
“怕是要拉在裤裆里吧。”
洛羽笑了。
“但光吓唬他还不够。”
“大人的意思是？”
洛羽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赵虎脊背发凉的冷酷。
“准备一箱白银。”
“啊？”
“五百两的散碎银子，装一箱。明天带到城墙上去。”
赵虎完全搞不懂了。
“大人打仗带银子干什么？”
“谁说我要打仗了？”
洛羽走出门，把最后一句话留在了空荡荡的鼓楼里。
“我要的是，不战而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