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洛羽就已经站在了城墙上。
清晨的寒风凛冽刺骨,灰蒙蒙的天空下,积雪覆盖的原野一片死寂。
洛羽裹了裹身上那件有些单薄的官服,目光不动地注视著东方。
就是那个方向。
丘陵口的官道从东面延伸过来,在城门前的开阔地汇成一条直线。
如果周德茂的人要来,他们只能从那条路过来。
“大人,弩手已经全部就位了。”
赵虎从城墙的另一端走过来,低声汇报。
“十二个弩手分成三组,分布在城墙东面和南面的制高点。每组四人,弩箭备了二百支。三十个预备队带刀在城门内侧列阵。”
洛羽点了点头。
“银子呢?”
“搬上来了。一箱,五百两散碎银子。”
赵虎指了指脚边那口黑漆木箱。
“不过大人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您带这箱银子干什么。”
洛羽没有解释。
他的目光依然钉在东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天色逐渐明亮。
终于。
远方的丘陵口出现了第一面旗帜。
然后是第二面、第三面。
紧接着,黑压压的人影从丘陵口涌了出来。
洛羽微微眯起了眼睛。
赵虎也看到了,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大人来了。”
来的人比预想的还要多。
那不是两百人。
大旗下面密密麻麻的人头已经把官道挤得满满当当,粗略一数,至少有二百五十到三百人。
前面几十个骑马的,后面大批步行的。
步行的那些人穿着杂七杂八的粗布衣裳,有的拿着长矛,有的扛着竹枪,更多的是提着柴刀和木棍。
这就是所谓的“乡勇”。
说白了就是花钱雇来的壮丁加上本县的地痞无赖临时拼凑起来的武装。
没有统一制服,没有像样的装备,更谈不上军纪和阵型。
但胜在人多。
二百多号人黑压压地往这边推进,那种视觉冲击力还是有的。
尤其是对于只有几十个战斗人员的平遥县来说。
“大人!”
一个弩手紧张地喊道:“他们在加速!”
确实在加速。
对方的骑兵已经从小跑变成了快跑,马蹄踏在积雪上溅起大片的碎冰。步行的乡勇也开始小跑,嘴里发出嗷嗷的喊叫,试图用声势来震慑守军。
“嘶——”
城墙上的守卫们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几个年轻的弩手手心已经冒汗了。
赵虎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咽了口口水。
然而,那支气势汹汹的队伍在距离城门还有三百步的时候,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不是刻意减速。
而是他们看到了什么。
为首的几个骑兵最先注意到了异常。
“什么东西?那城墙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是白的城墙怎么变白了?”
“那不是石灰吧?看着好像石头可那墙以前明明是土的啊?”
骑兵们勒住了马,抬起头仔细打量著平遥县的城墙。
然后所有人都傻了。
那道原本低矮残破、随时要倒塌的土墙,已经彻底变了样。
灰白色的水泥加固层把城墙包裹得密不透风。
墙体表面平整光滑,就像是用一整块巨大的石头凿出来的一样。
原本一人高的城墙被加高到了将近两丈。
垛口整齐地排列在城墙顶部,每个垛口后面都隐约能看到闪烁著寒光的弩箭箭头。
城门也不再是之前那扇破烂的木门了。
洛羽花了大价钱让张大锤打了一层铁皮包在外面。
虽然不是真正的铁门,但远远看过去,在晨光的照射下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让人胆寒。
而城墙上,十二个弩手分成三组,居高临下地俯瞰著城下。
他们穿着统一的牛皮甲,头戴铁盔,黑色的钢臂连弩扛在肩上,箭槽里明晃晃的箭簇折射著清晨的阳光。
如同一排冰冷的杀戮机器。
在他们身后,三十个预备队手持精钢朴刀,整齐地排列在城墙内侧的梯道上,随时可以增援任何一个方向。
骑在马上的马三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了。
“这这是平遥县?”
他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走错了路。
“头儿,那些城墙上的人拿的是什么?弩?看着好像不是普通的弩啊那铁臂子也太粗了吧”
一个衙役哆嗦著指著城墙上的弩手。
马三的面色越来越难看。
他上次来的时候,平遥县的城墙就是一堆烂泥,连根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赵虎那几个衙役一个个跟鹌鹑似的。
可眼前这座城
这哪是一个穷县该有的防御阵势?
这分明是府城的配置啊!
“那个”马三嘴唇哆嗦著,转头看向身后。
身后的人群中间,一顶破旧的四抬小轿颤悠悠地停了下来。
轿帘掀开。
汾阳县令周德茂那张尖削阴鸷的脸露了出来。
“怎么停了?”
周德茂皱着眉头,目光越过马三的肩膀看向前方。
然后,他也愣住了。
那道灰白色的城墙像一堵天堑,横亘在他面前。
城墙上十二把黑色的连弩对准了他们这支乌合之众的方向,弩手们面无表情。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周德茂的脸上。
周德茂感觉自己的心脏跳空了一拍。
“这怎么可能?”
他从轿子里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惶恐,又从惶恐变成了恼怒。
“一个月前这城墙还是烂泥巴糊的!他洛羽哪来的钱修成这样?哪来的兵器装备?他这是”
一个念头猛地窜上了周德茂的心头。
“他是不是勾结了什么人?”
这个念头让周德茂的脸色变了又变。
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在一个月之内把一座破败小城改造成了铜墙铁壁,还配备了精良的武器和铠甲。
这绝不是正常渠道能做到的事情。
除非,他背后有大人物在撑腰。
又或者,他就是胡惟庸余党,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对周德茂来说都不是个好消息。
但他已经带着两百多号人杀到了人家城门口。
这个时候退,面子往哪搁?回去之后手下人怎么看他?
硬著头皮也得上了!
“马三!”
“在在!”
“带人上前!喊话!告诉那个姓洛的,我是朝廷命官!按大明律法来办差!他要是敢抗拒官差,就是谋反!”
马三一脸苦色。
上次来的时候他就被打成猪头了,这次还要去喊话?
可顶头上司的命令不敢违抗,只能硬著头皮策马上前,在城墙下一百步的地方停住。
“洛羽!洛羽你听着!”
马三扯著嗓子喊。
“汾阳县令周大人亲临!来的是朝廷的正经官差!”
“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我们是来要人的!”
“有一百多个汾阳县的流民跑到了你这儿,按大明户籍律,他们必须回原籍!”
城墙上安静了一阵。
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正中央最高的垛口后面。
洛羽双手按在垛口的水泥墙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城下的马三和他身后那乌泱泱的队伍。
“周德茂在哪?让他自己来说话。缩在轿子后面算什么本事?”
此话一出,城下的乡勇们哄堂大笑。
连马三都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周德茂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咬著牙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梗著脖子仰望城墙上的洛羽。
“洛羽!你一个芝麻大的县令,连城防都搞了出来,你想干什么?造反吗?”
洛羽冷笑一声。
“周大人,平遥县地处边地,向来匪患不断。加固城防是本官的本职工作。这碍着你什么了?”
“你——”
周德茂强忍怒火:“少跟我扯这些!我今天来就办一件事,把我汾阳县的流民带回去!”
“你汾阳县的流民?”
洛羽挑了挑眉。
“谁跟你说他们是汾阳县的流民?他们是平遥县的注册居民,有正式的入籍文书和户贴。你说带就带?”
“你私自给流民落户!这本身就违反了大明的里甲制度!”
“错了。”洛羽不紧不慢地说,
。我是在行使县令的招抚权。你有什么资格来质疑?”
周德茂被噎得一时语塞。
他是科举出身不假,但律法条文他还真没洛羽背得熟。
关键是洛羽说的那个条款,他隐约记得确实有这么回事。
洪武年间为了恢复各地凋敝的人口,朝廷确实给了地方官一定的招抚许可权。
“你!”
周德茂气得浑身发抖,但一时间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洛羽!你别以为搬出律法就能糊弄过去!那些人里面有胡党流民!你敢收留胡党余孽,我就敢上奏弹劾你!”
“那就上奏啊。”
洛羽的语气突然变得轻飘飘的。
“不过我提醒周大人一句,你上奏弹劾我收留流民的同时,朝廷也会查你汾阳县是怎么把人给放跑的。”
“到时候你我一起进京城陪皇上喝茶,你觉得谁先掉脑袋?”
周德茂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当然知道这里面的风险。
如果他上奏弹劾洛羽,势必也会暴露自己治下人口流失的问题。
到时候朝廷追究起来,他一个管不好辖区的县令,未必就比洛羽好到哪里去。
可他今天带了两百多号人来,不可能空手而归!
要是空手回去,他在汾阳县的威信就彻底没了!
周德茂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
“弟兄们!”
他猛地转身,冲著身后的乡勇们高声喊道:
“冲上去!把城门给我撞开!”
然而,没有人动。
两百多名乡勇面面相觑。
他们不是看不懂局势。
城墙上十二把连弩虎视眈眈,一旦冲锋势必是箭雨覆盖。
他们手里的竹枪和柴刀连城墙都够不著。
“聋了吗?我说冲上去!”
周德茂暴怒。
几个胆子大的乡勇犹豫着往前迈了一步。
城墙上。
洛羽微微抬起右手。
十二个弩手同时举弩,上弦的“咔咔”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三十六个闪著寒光的箭头齐齐指向城下。
那几个乡勇的脚步瞬间定住了。
有人的腿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一个年轻的乡勇偷偷看了看城墙上那些铠甲鲜明的弩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被锯歪了的竹枪。
然后,他转头就跑了。
一个人跑了,第二个也跟着跑了。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五个、第十个
“站住!都给我站住!”
周德茂歇斯底里地怒吼,但根本没人理他。
这些乡勇本来就是花了几钱银子临时雇来的壮丁。
让他们吓唬吓唬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还行,让他们冲坚固的城防等于送死?
开什么玩笑!
几钱银子不够买命的!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两百多号乡勇已经跑了小一半。
但还有不少人犹豫着没跑,因为他们看到了周德茂那张狰狞的脸,万一跑了回去被秋后算账呢?
就在这个僵持的关头。
城墙上,洛羽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那口黑漆木箱。
“赵虎。”
“在!”
“把箱子打开。”
赵虎上前一步,一脚踢开了箱盖。
白花花的散碎银子在清晨的阳光下发出了刺目的光芒!
城下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那道光吸引住了。
包括周德茂。
还有那些还没来得及跑的乡勇。
洛羽弯腰,从箱子里抓起一大把碎银子,高高举过头顶。
“哗啦——”
白花花的银子如同天女散花,从城墙上倾泻而下!
碎银子在空中翻滚,反射著阳光,就像一场闪烁的银色暴雨。
叮叮当当地落在城门前的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