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定格在那些闪闪发光的碎银子上。
周德茂张大了嘴巴。
马三张大了嘴巴。
两百多个还没跑的乡勇全都张大了嘴巴。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有人往城下撒银子的。
城墙上。
洛羽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城下的弟兄们听着!”
他的声音洪亮沉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传得极远。
“你们是被周德茂花了几钱银子雇来的,对不对?”
城下的乡勇们互相看了看,没人敢搭话。
“别不好意思承认,你们都是穷苦老百姓,谁会没事扛着竹枪来攻城?还不是为了糊口。”
洛羽顿了顿。
“但你们想过没有,周德茂给你们几钱银子,就让你们去攻一座有弩手守卫的城?他把你们当什么了?当人还是当炮灰?”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乡勇们的心坎。
很多人的脸色变了。
是啊,他们一个个就拿几钱银子的酬劳,结果对面是正规城防加精锐弩手。
这不是让他们送死是什么?
“我再问你们一个问题。”
洛羽举起右手,指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碎银子。
“你们一年能挣多少银子?一两?还是半两?还是连半两都挣不到?”
沉默。
沉重的沉默。
大明洪武年间,底层百姓一年的现银收入普遍不超过二两。
很多佃农一年到头见不到一钱银子,全靠以物易物和口粮维持生计。
“地上那些银子,你们随便捡。”
“但本官告诉你们一个比捡银子更好的路。”
“什么路?”最前面一个光头大汉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
洛羽微微一笑。
“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愿意入我平遥县的户籍。”
“每人当场发十两安抚金!”
十两!
如果说刚才撒银子只是一颗开胃菜,那这句话就是一记炸雷。
在场所有乡勇的脑子同时嗡了一下。
十两银子!
那是他们很多人五年、甚至十年都攒不到的一笔巨款!
“你你说的是真的?”
光头大汉的声音都在发颤。
“本官说话什么时候放过空炮?”
洛羽朝赵虎挥了挥手。
赵虎立刻把那箱银子搬到垛口的最边上,倾斜著让城下所有人都看到里面那满满一箱的白花花碎银。
“看到了吗?这箱子里还有三百多两!不够的话我屋里还有!本官别的没有,银子有的是!”
周德茂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意识到了洛羽在做什么。
这个疯子,他在收买自己的士兵!
“反了天了!”
周德茂暴怒之下声嘶力竭地吼道:
“你们谁敢叛变!谁敢投降!我回去就灭他全家!”
“你们都是汾阳县的人!你们的房子田地老婆孩子全在我手里!”
这句话确实管用。
一些乡勇犹豫了。
他们虽然心动,但家人确实都在汾阳县。
如果真的投了洛羽,那等于跟汾阳县彻底决裂。
洛羽看到了这种犹豫。
他没有着急。
而是说出了第二句话。
“你们的家人也可以一起来。”
“平遥县的大门对所有人敞开。”
“只要你们愿意来,不管是你本人还是你全家,一律入籍,一律发安家费,一律有工作有饭吃。”
“在平遥县,干活一天一百文,管三顿饭。”
“你们的孩子以后有书读,你们的老人有地方养老。”
“而在汾阳县呢?你们一年交多少赋税?你们的周大人一年从你们身上刮几层皮?”
最后这句话,彻底引爆了。
因为太真实了。
周德茂的搜刮有目共睹,汾阳县的百姓早就怨声载道,只是敢怒不敢言而已。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你们可以不忍了。
可以离开那个地狱。
来一个天堂。
来了就有银子拿。
“操他姥姥的!老子不干了!”
第一个扔掉竹枪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
他把竹枪往地上一摔,大步走向城门方向。
“领银子去!谁爱给那个王八蛋卖命谁卖!老子受够了!”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剩下的就像雪崩一样。
“我也不干了!”
“冲城墙?鸟冲!凭啥用命换几钱银子?”
“走走走!去平遥落户!十两银子啊兄弟们!”
哗啦啦——
乡勇们成批成批地扔下武器,朝着城门方向涌去。
有的人甚至边走边弯腰捡地上的碎银子,塞进怀里。
周德茂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铁灰色。
“你们你们都是叛徒!反贼!我要把你们全抓起来!”
“抓谁?”
那个光头大汉突然转过身来,一把拽住了周德茂的衣领。
他的眼睛血红。
“你知不知道,你去年征赋税的时候,我老娘把自己的嫁妆全卖了才凑够!我老娘哭了三天三夜!”
“你知不知道,你那个该死的马三打断了我三弟的腿,就因为他多说了一句话!”
“十年了!老子在汾阳县被你们搜刮了十年!够了!老子今天就跟你算总账!”
光头大汉一拳砸在了周德茂的鼻梁上。
鲜血飞溅。
周德茂惨叫着倒在了雪地里。
这一拳仿佛是一个信号。
压抑了多年的愤怒、屈辱、绝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
“打他!”
“打这个狗官!”
几十个乡勇蜂拥而上,对着倒在地上的周德茂拳打脚踢。
马三吓得转身要跑,但他腿上还有上次被打的旧伤,跑了不到十步就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然后也被几个乡勇按住暴打。
城墙上。
洛羽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别打死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赵虎听到后立刻朝城下吼道:
“别打死了!县令大人说了别打死!留口气在!”
几分钟后,周德茂和马三被揍得满脸是血、躺在雪地里像两条死狗。
光头大汉喘著粗气站起来,仰头望着城墙上的洛羽。
“大人!俺们真的能入籍吗?”
洛羽看着他,微微点头。
“你叫什么?”
“俺叫牛大壮!”
“牛大壮。”洛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从今天起,你就是平遥县的人了。”
“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
一百多个扔了武器的前乡勇一窝蜂地涌进了平遥县城。
他们的眼睛里有泪光。
他们的脚踩在了平整坚硬的水泥路面上。
有人摸著城门洞里光滑的水泥墙壁,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叮!
【叮!
【叮!
【叮!!今日共新增167人!】
系统音如同交响乐般在洛羽脑海中回荡。
一百六十七人!
意味着每天又多了一百六十七两白银的纯收入!
而且这些人都是青壮年男丁,最优质的劳动力!
洛羽的心情很好。
但他没忘记城外还躺着两个人。
“赵虎。”
“在!”
“把周德茂和马三抬进来。给他们洗把脸止个血,不要让他们死在我地盘上,太晦气。”
赵虎派人把周德茂和马三抬了进来,在城门洞里简单包扎了一下。
周德茂满嘴血沫地躺在地上,三角眼里满是疯狂的恨意。
他看着从自己身边经过的那些曾经的乡勇们,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不再是恐惧和服从。
而是解脱。
甚至是欢喜。
“洛羽你等著”
周德茂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你以为收买了我的人就万事大吉了?”
“大明天子的刀还在呢”
洛羽蹲在他面前。
“你想告御状?”
“我不光要告!”
周德茂像一条垂死挣扎的毒蛇,嘴角扯出一个渗著血的狰狞笑容。
“我要让锦衣卫来查你!私设城防、私募兵力、收留胡党流民、勾结叛逆蓄养私兵。”
“洛羽,这里面任何一条,都够你死上十回了!”
洛羽安静地看着他。
然后站起身。
“送周大人回去吧。”
“大人!就这么放了他?”
赵虎急了,“他回去肯定要告状!奏折往京城一送,锦衣卫就来了!”
洛羽没说话。
他走回了城墙上,看着东方。
丘陵那边是汾阳。
汾阳更东边是太原。
太原再东边是京城。
京城里坐着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皇帝。
洛羽深吸了一口气。
“让他告去吧。”
赵虎呆住了。
“可是大人锦衣卫。”
“你以为我不知道锦衣卫有多可怕?”
洛羽转过头,眼中没有丝毫惧意。
“但赵虎你想想,从汾阳到京城,八百里加急的奏折要走多久?”
赵虎想了想:“快的话七八天。”
“七八天到了京城,还要排队呈奏、转呈御览、批复下旨、调派锦衣卫南下整个流程走下来,至少要一个月。”
洛羽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一个月。”
他重复了一遍。
“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之后,就算锦衣卫真的来了,他们看到的平遥县,会让他们连奏折都不敢写。”
赵虎看着洛羽那双在晨光中燃烧着的眼睛,莫名其妙地,后背的冷汗变成了热血。
“大人您到底想干什么?”
洛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下城墙,大步走向县衙方向。
路过水泥大道的时候,新入籍的一百多个前乡勇正排著队登记造册。
牛大壮抱着发到手里的十两安抚金,傻呵呵地笑着。
远处的工地上,已经有工人开始重新搬运石料了。
窑炉的浓烟继续升腾。
平遥县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在洛羽的驱动下,加速运转。
当天深夜。
汾阳县衙。
满脸伤痕的周德茂被马三搀扶著走进了书房。
他连坐都坐不了,只能趴在太师椅上。
但他的嘴没有停。
“笔墨!给我拿笔墨!”
马三赶紧研墨铺纸。
周德茂趴着,一只手握著颤抖的毛笔,蘸满了墨汁。
奏折的第一行字,他写了满满一腔毒液。
“臣汾阳县令周德茂,泣血上奏:平遥县令洛羽,勾结胡惟庸余党,收留乱民,私蓄兵甲,意图不轨!恳请圣上速遣锦衣卫彻查,以正国法!”
周德茂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毛笔往地上一摔。
“马三!”
“在!”
“八百里加急!连夜送出去!”
“是!”
马三拿起装好的奏折,一瘸一拐地跑出了书房。
周德茂趴在太师椅上,满脸的伤口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的三角眼死死地盯着窗外的黑暗,嘴角溢出一丝带血的阴狠笑容。
“洛羽你以为你赢了?”
“等锦衣卫到了平遥。”
“你那些水泥城墙、铠甲连弩、白花花的银子”
“统统都会变成你的罪证!”
夜风从窗缝中挤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那封带着毒液和血腥的奏折,正在连夜向京城方向飞奔。
八百里加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