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羽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沈冲。
“里面有三十贯铜钱。出城前给弟兄们一人一贯,算今晚的出勤费。”
沈冲的手接过布包。
手指碰到铜钱的冰凉触感时,他的喉头动了一下。
出勤费。
就连出去杀人都有出勤费。
他从在京城锦衣卫衙门干了十年,从来没有哪个上司在执行任务前给他发过钱。
沈冲抬头看了洛羽一眼。
洛羽的表情很平静。
像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沈冲深吸了一口气,单膝跪地。
“大人。”
“起来。”
洛羽伸手把他拽了起来。
“别跪了。活着回来就行。”
沈冲站起身,咬了咬牙,转身大步走向城门。
三十名锦衣卫跟在他身后,无声地没入了夜色。
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
洛羽站在城门口,看着黑暗中最后一个身影消失。
他的手指微微攥紧。
然后松开。
“牛大壮。”
“在!”
“城墙上留两组弩手值班。其余人都去睡觉。”
“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干。”
“是!”
洛羽转身走回县衙。
他走到后堂,没有躺下。
坐在桌前。
面前摆着一壶凉了的茶。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里安静地闪烁。
洛羽盯着面板上的数字。
【当前人口:7124人】
七千一百二十四条人命。
都在他的肩膀上。
如果城破了。
蒙古骑兵冲进来。
杀人,抢粮,烧房子。
那些每天在水泥路上走来走去的百姓。
那些卖烧饼的老头。
那些在学堂里念书的孩子。
那些在工坊里夜以继日打铁的匠人。
那些跪在番薯地里哭的老农。
全完了。
洛羽的拳头在桌面上攥得发白。
不能输。
这一仗,绝对不能输。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子时。
丑时。
寅时。
天还没亮。
城门外传来了三声低沉的敲击。
那是约定的暗号。
洛羽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出后堂。
城门口。
牛大壮已经打开了门。
沈冲第一个走了进来。
他的黑漆钢甲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但那不是他的血。
在他身后,锦衣卫们鱼贯而入。
每个人的铠甲上都有血。
但所有人都在走路。
三十个人。
一个不少。
沈冲走到洛羽面前。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眼睛里有一种洛羽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杀过人之后的笃定与释然。
沈冲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放在地上。
布袋沉甸甸的。
打开。
里面是七颗人头。
蒙古人的人头。
发辫、皮帽、刀疤。
“三个据点全部清除。”
沈冲的声音沙哑但平稳。
“北据点三人,西据点两人,南据点两人,共计击毙七名北元斥候。”
“另活捉一人。”
沈冲朝身后一招手。
钱坤和张六拖着一个五花大绑的蒙古汉子走了上来。
俘虏年纪不大,二十来岁,穿着皮袍子,脸上带着惊恐和不甘。
嘴里塞著一团破布,发出呜呜的声音。
“缴获蒙古马八匹,弯刀七把,短弓四张。”
沈冲顿了一下。
“马没伤,全都拴在城门外面。”
洛羽看着地上的七颗人头。
又看了看被绑着的俘虏。
然后看向沈冲。
“你们几个受伤了?”
“李七被蒙古人的弯刀划了一下,小臂擦伤,不影响战斗力。其余人无伤。”
“那名擦伤的,待会儿去卫生所包扎,工伤补贴算双倍。”
沈冲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工伤补贴。
杀完人回来还有工伤补贴。
他这辈子头一回。
“七颗人头,七十两银子。活捉一人,二十两。一共九十两。明天到赵虎那儿领。”
洛羽的目光扫过三十名浑身血渍的锦衣卫。
“你们今晚干得漂亮。”
三十人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板。
连钱坤那个之前被牛大壮打歪鼻子的总旗,此刻都挺得跟标枪一样直。
“去洗洗,吃碗热面。厨房给你们留了红烧肉。”
三十人转身走向伙房。
脚步声很整齐。
铠甲上的血在火把光下闪著暗淡的光泽。
洛羽转向那个被五花大绑的蒙古俘虏。
“带到后堂。”
他对牛大壮说。
“把沈冲叫回来。让他来审。”
洛羽的眼睛盯着俘虏那张惊恐的脸。
“我想知道,对面到底来了多少人。”
“他们的头领叫什么。”
“他们打算怎么打。”
“给沈冲说,怎么问我不管。”
“但天亮之前,我要答案。”
牛大壮拖着俘虏走进了后堂。
洛羽站在县衙门口。
东方的天边刚刚露出一线灰色。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星星已经在隐退。
风从北方吹来。
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
不知道是风里的味道。
还是门口那七颗人头的味道。
洛羽深吸了一口气。
转身走回后堂。
路过火药作坊门口的时候,陆廷芳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大人,震天雷已经做了六十颗了。”
“好,继续。”
“击发装置做好了十二套。”
“地雷也开始组装。”
洛羽没有停步。
他推开后堂的门。
沈冲已经坐在了俘虏对面。
桌上摆着一碗热面和一壶酒。
酒不是给俘虏的。
是给沈冲的。
锦衣卫审讯的时候喜欢喝酒。
不是紧张。
是习惯。
沈冲抬头看了洛羽一眼。
洛羽点了点头,走到角落里坐下。
沈冲转向俘虏。
他伸手拽掉了俘虏嘴里的破布。
“说汉话吗?”
俘虏瞪着沈冲,嘴里蹦出一串蒙古语。
沈冲听不懂。
但他并不着急。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然后站起身来。
从桌上拿起一把精钢小刀。
“没关系。”
沈冲的声音很轻。
“不说汉话也行。”
“我有别的办法让你开口。”
后堂的门关上了。
洛羽坐在角落里。
闭上了眼睛。
后堂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声音。
先是蒙古语的叫骂。
然后是汉语夹杂蒙古语的威胁。
再然后是惨叫。
再然后。
是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
断断续续的。
但越来越清晰。
洛羽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沈冲走到洛羽面前。
他的手上沾著血。
但不是他的血。
“问清楚了。”
沈冲的声音有些沙哑。
“对面来的是纳哈出旧部。领头的叫巴图,北元的万户。”
“总兵力三千二百骑。”
“他们三天前从太谷岭方向翻过来的,走的是山路。”
“目标就是平遥县。”
“据他所说。”
沈冲的声音压低了。
“巴图原本只打算抢一把就走。但一个月前,有个从平遥方向逃出去的马贩子把平遥县的消息带到了草原上。”
“精钢满仓,粮食堆山,银子多到花不完。”
“巴图听完当场就拍了板。”
“三千二百骑,全军出动。”
“不是来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