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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不懂的问

    朱明月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父皇治国,也是这句话。

    口子不能开。

    可父皇说这话时,殿下跪满大臣。

    洛羽说这话时,桌上放著茶,院外有人领棉衣。

    一个在龙椅上压人。

    一个在县衙里立规矩。

    她忽然想知道,这样的人若进京,会把满朝文武气成什么样。

    洛羽把纸推过去。

    “先看。”

    “不懂的问。”

    朱明月扫到最后一行。

    合作方需遵守平遥商业条例。

    不得拖欠工钱。

    不得私自压价收粮。

    不得拐带工匠。

    不得以身份压人。

    她念到最后一句时,抬眼看洛羽。

    “这是写给我的?”

    洛羽道:“写给所有人的。”

    朱明月道:“若有人身份很高呢?”

    洛羽道:“越高越该守。”

    管事额头冒汗。

    这话传回去,能让不少人睡不着。

    朱明月却拿起笔。

    她没立刻签。

    “洛大人,你就不怕我回去告状?”

    洛羽道:“告什么?”

    朱明月道:“告你怠慢朱家,告你不懂礼数,告你管得太宽。”

    洛羽靠在椅背上。

    “那我也写信。”

    朱明月问:“写什么?”

    洛羽道:“写朱小姐聪慧能干,来平遥第一天就替朱家谈下大生意。”

    “再写朱小姐不摆架子,愿意遵守平遥规矩。”

    “最后写一句,朱老伯眼光真好。”

    朱明月握笔的手停在纸上。

    这人是在夸她。

    也是在堵她的路。

    她若告状,就等于承认自己既不聪慧,也不守规矩。

    朱明月深吸一口气。

    “洛大人,你这嘴,平日没人想缝上吗?”

    洛羽道:“有。”

    “后来他们要么去采石场了,要么跟我做生意了。”

    沈冲在门外咳了一声。

    这话有点指向明确。

    朱明月终于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屋里的紧绷散了不少。

    她低头,在纸上写下朱明月三个字。

    字迹清瘦,笔锋很稳。

    洛羽看了一眼。

    “字不错。”

    朱明月道:“比朱老伯如何?”

    洛羽道:“他字杀气重。”

    “你的字,规矩重。”

    朱明月眼神一闪。

    “洛大人很懂字?”

    洛羽把契书收起。

    “不懂。”

    “看人而已。”

    朱明月发现,自己又被他绕进去了。

    这人嘴上说不懂,可每一句都踩得准。

    她站起身。

    “既然契书签了,洛大人是不是该尽地主之谊?”

    洛羽道:“想吃什么?”

    朱明月原本想说随意。

    可她想到一路进城时闻到的肉包香,话到嘴边变了。

    “平遥有什么?”

    洛羽道:“热锅,羊肉,土豆片,冻豆腐。”

    “辣的。”

    朱明月皱眉。

    “辣是什么?”

    洛羽看了赵虎一眼。

    赵虎立刻精神了。

    “大人,是不是又吃那个红汤锅?”

    牛大壮在门口直接探头。

    “大人,俺能蹭吗?”

    洛羽道:“你先去把马场围栏修好。”

    牛大壮脸垮了。

    沈冲补刀。

    “骑兵梦,从修围栏开始。”

    院里几个护卫差点笑出声。

    朱明月看着这群人。

    他们面对洛羽,没有官场里的畏缩。

    有敬,也有亲近。

    这在她熟悉的世界里很少见。

    洛羽走到门口。

    “朱小姐,今晚先吃饭。”

    “明日带你看城。”

    朱明月问:“看什么?”

    洛羽抬手指向远处冒白汽的工坊。

    “看平遥为什么值钱。”

    “也看你这笔生意,到底押在了什么东西上。”

    朱明月顺着他的手看去。

    雪后的天色暗下来。

    工坊烟囱吐出白汽,水泥路上灯火一盏盏亮起。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被父皇送来相亲的。

    她像是站在一扇门前。

    门后不是县城。

    是另一个大明。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一个书吏抱着新账册跑进来。

    “洛大人。”

    “工坊那边说,玻璃窑出了新货。”

    朱明月震惊的目光直直看向洛羽。

    洛羽接过书吏手中的账册扫了一眼,上面记录著玻璃窑今日出炉的数据。

    长四尺二,宽三尺八,厚度均匀,无气泡,无裂纹。

    陆廷芳在最后批了一行字:可用。

    洛羽合上账册。

    “走吧。”

    朱明月一愣。

    “去哪?”

    洛羽已经走到院门口。

    “你不是说来谈生意?光坐在屋里签纸有什么用。带你看看你的钱要砸在什么地方。”

    管事连忙上前。

    “洛大人,天色已晚,我家小姐一路劳顿,不如明日再”

    朱明月已经迈出了门槛。

    “不用,我现在就想看。”

    管事嘴唇动了动,看了一眼身后两个侍女。

    两个侍女抱着暖炉跟上去,脚步有些碎。

    一行人出了县衙后院,走上平遥主街。

    朱明月一路走一路看。

    她在马车里已经看过一遍了,但坐在车里隔着帘子和站在街上用脚踩着是两回事。

    脚下的水泥路面干净得不像话。

    没有泥。

    没有坑。

    没有马粪和烂菜叶。

    路两旁的排水沟用砖砌得整整齐齐,雪水正顺着沟渠往城外流。

    街面上行人不多了,但没有一个是缩著脖子赶路的。

    卖炊饼的大叔正在收摊,手里数着铜钱,嘴里哼著小调。

    布庄门口挂著一排新染的蓝布,掌柜在擦玻璃窗。

    一个穿棉袄的小孩蹲在路边,用炭笔在石板上写字,身边放著半个啃了一半的馒头。

    朱明月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着那个写字的孩子。

    孩子写的是“平遥好”三个字。

    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认得出来。

    洛羽也看到了。

    他没停步,只是随口道:“学堂里教的,先认三百个常用字,再学算术。”

    朱明月问:“免费?”

    洛羽道:“免费,笔墨纸都县衙出。”

    朱明月没说话。

    京城的官宦子弟读书,束修一年就要几十两银子。

    平遥一个县城,连流民的孩子都能免费写字。

    她下意识握紧了袖口。

    袖口上那道御制暗纹被她的手指压住了。

    走过鼓楼的时候,朱明月抬头看了一眼那栋五层的水泥大楼。

    楼上的玻璃窗在暮色里反著光,干净得像一面面镜子。

    她在宫里见过最好的琉璃窗,颜色是暗黄的,透光率还不如一张薄纸。

    这里的窗户,透得能看见楼里面桌椅的轮廓。

    朱明月停住了。

    “那栋楼是什么?”

    洛羽道:“政务中心,户籍、商税、工程、民事,都在里面办。”

    朱明月皱眉。

    “一栋楼办所有事?”

    洛羽道:“省得百姓跑断腿。”

    朱明月又看了那栋楼一眼。

    她想起在京城,老百姓办个户帖要跑三个衙门,盖五个印,等半个月。

    继续往前走。

    街角拐弯处,一个老头守着一个铁皮炉子。

    炉子里塞著炭火,上面架著一排烤得金黄冒油的东西。

    甜腻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暖烘烘的。

    朱明月的鼻子动了一下。

    洛羽已经走到炉子旁边了。

    “张叔,来一个。”

    老头笑呵呵地用布巾包了一个最大的递过来。

    “洛大人,今天的番薯特别甜。刚出炉的。”

    洛羽从怀里摸出一文钱放在炉台上。

    老头连连摆手。

    “大人您还给钱?全平遥的番薯都是您种出来的。”

    洛羽道:“规矩。买卖就是买卖。”

    老头只好收了那枚铜钱,笑得满脸褶子。

    洛羽转身,把烤红薯递到朱明月面前。

    朱明月愣住了。

    她盯着那个冒着热气、表皮焦黄裂开、露出橘红色瓤肉的东西。

    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个东西她见过。

    不是在平遥。

    是在宫里。

    父皇的御书房桌案上,有一个锦盒。

    锦盒里放著一个暗红色的块茎。

    父皇不让任何人碰,连母后去御书房都不许动那个盒子。

    父皇说那是天下最金贵的粮种,比黄金还重要。

    而现在。

    这个东西被烤熟了。

    在平遥街头。

    一文钱一个。

    朱明月喉头动了一下。

    洛羽看她不接,直接往前递了递。

    “先吃,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朱明月伸手接过。

    烤红薯烫手,她本能地缩了一下。

    洛羽没犹豫,直接上手掰开了那个红薯。

    热气腾地冒出来。

    橘红色的瓤肉软得像糖稀,拉出了一条细丝。

    朱明月看着洛羽的手。

    他的手指粗糙,指节上有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墨渍。

    但动作很稳,掰得干脆。

    “这层皮不吃。”

    洛羽一边说一边示范,用指尖把焦脆的外皮往下撕。

    “从这里开始剥,顺着纹路,一撕就下来。”

    朱明月的两个侍女脸色都白了。

    一个县令。

    在大街上。

    当着所有人的面。

    手把手教她家小姐剥烤红薯。

    管事的额头青筋跳了三下,硬生生忍住没开口。

    朱明月却没有推开。

    她看着洛羽剥好的那半个红薯,低头咬了一口。

    甜的。

    不是蜂蜜那种甜。

    是粮食被火烤透之后,从内里逼出来的、带着焦香的甜。

    软糯的瓤肉在舌尖化开,热度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朱明月又咬了一口。

    她没说话,但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烫。

    她想起父皇把那个番薯锁在锦盒里的样子。

    想起父皇在御书房对着那个块茎发呆的背影。

    想起父皇说这东西亩产三千斤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而在平遥。

    一个孩子蹲在路边啃著烤红薯写字。

    一个老头守着炉子卖烤红薯,一文钱一个。

    百姓随手买来当零嘴吃。

    父皇在宫里当宝贝一样供著的东西,在这里是街边小吃。

    朱明月把剩下的半个红薯也吃完了。

    手指上沾著橘红色的薯泥。

    她下意识地想擦,却发现自己没带帕子。

    刚才出门太急了。

    洛羽从袖中抽出一块粗棉布递过去。

    朱明月接过来,低头擦手。

    布是粗的,不是丝绸,不是锦缎。

    但很干净,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洛大人。”

    朱明月擦完手,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