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月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父皇治国,也是这句话。
口子不能开。
可父皇说这话时,殿下跪满大臣。
洛羽说这话时,桌上放著茶,院外有人领棉衣。
一个在龙椅上压人。
一个在县衙里立规矩。
她忽然想知道,这样的人若进京,会把满朝文武气成什么样。
洛羽把纸推过去。
“先看。”
“不懂的问。”
朱明月扫到最后一行。
合作方需遵守平遥商业条例。
不得拖欠工钱。
不得私自压价收粮。
不得拐带工匠。
不得以身份压人。
她念到最后一句时,抬眼看洛羽。
“这是写给我的?”
洛羽道:“写给所有人的。”
朱明月道:“若有人身份很高呢?”
洛羽道:“越高越该守。”
管事额头冒汗。
这话传回去,能让不少人睡不着。
朱明月却拿起笔。
她没立刻签。
“洛大人,你就不怕我回去告状?”
洛羽道:“告什么?”
朱明月道:“告你怠慢朱家,告你不懂礼数,告你管得太宽。”
洛羽靠在椅背上。
“那我也写信。”
朱明月问:“写什么?”
洛羽道:“写朱小姐聪慧能干,来平遥第一天就替朱家谈下大生意。”
“再写朱小姐不摆架子,愿意遵守平遥规矩。”
“最后写一句,朱老伯眼光真好。”
朱明月握笔的手停在纸上。
这人是在夸她。
也是在堵她的路。
她若告状,就等于承认自己既不聪慧,也不守规矩。
朱明月深吸一口气。
“洛大人,你这嘴,平日没人想缝上吗?”
洛羽道:“有。”
“后来他们要么去采石场了,要么跟我做生意了。”
沈冲在门外咳了一声。
这话有点指向明确。
朱明月终于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屋里的紧绷散了不少。
她低头,在纸上写下朱明月三个字。
字迹清瘦,笔锋很稳。
洛羽看了一眼。
“字不错。”
朱明月道:“比朱老伯如何?”
洛羽道:“他字杀气重。”
“你的字,规矩重。”
朱明月眼神一闪。
“洛大人很懂字?”
洛羽把契书收起。
“不懂。”
“看人而已。”
朱明月发现,自己又被他绕进去了。
这人嘴上说不懂,可每一句都踩得准。
她站起身。
“既然契书签了,洛大人是不是该尽地主之谊?”
洛羽道:“想吃什么?”
朱明月原本想说随意。
可她想到一路进城时闻到的肉包香,话到嘴边变了。
“平遥有什么?”
洛羽道:“热锅,羊肉,土豆片,冻豆腐。”
“辣的。”
朱明月皱眉。
“辣是什么?”
洛羽看了赵虎一眼。
赵虎立刻精神了。
“大人,是不是又吃那个红汤锅?”
牛大壮在门口直接探头。
“大人,俺能蹭吗?”
洛羽道:“你先去把马场围栏修好。”
牛大壮脸垮了。
沈冲补刀。
“骑兵梦,从修围栏开始。”
院里几个护卫差点笑出声。
朱明月看着这群人。
他们面对洛羽,没有官场里的畏缩。
有敬,也有亲近。
这在她熟悉的世界里很少见。
洛羽走到门口。
“朱小姐,今晚先吃饭。”
“明日带你看城。”
朱明月问:“看什么?”
洛羽抬手指向远处冒白汽的工坊。
“看平遥为什么值钱。”
“也看你这笔生意,到底押在了什么东西上。”
朱明月顺着他的手看去。
雪后的天色暗下来。
工坊烟囱吐出白汽,水泥路上灯火一盏盏亮起。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被父皇送来相亲的。
她像是站在一扇门前。
门后不是县城。
是另一个大明。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一个书吏抱着新账册跑进来。
“洛大人。”
“工坊那边说,玻璃窑出了新货。”
朱明月震惊的目光直直看向洛羽。
洛羽接过书吏手中的账册扫了一眼,上面记录著玻璃窑今日出炉的数据。
长四尺二,宽三尺八,厚度均匀,无气泡,无裂纹。
陆廷芳在最后批了一行字:可用。
洛羽合上账册。
“走吧。”
朱明月一愣。
“去哪?”
洛羽已经走到院门口。
“你不是说来谈生意?光坐在屋里签纸有什么用。带你看看你的钱要砸在什么地方。”
管事连忙上前。
“洛大人,天色已晚,我家小姐一路劳顿,不如明日再”
朱明月已经迈出了门槛。
“不用,我现在就想看。”
管事嘴唇动了动,看了一眼身后两个侍女。
两个侍女抱着暖炉跟上去,脚步有些碎。
一行人出了县衙后院,走上平遥主街。
朱明月一路走一路看。
她在马车里已经看过一遍了,但坐在车里隔着帘子和站在街上用脚踩着是两回事。
脚下的水泥路面干净得不像话。
没有泥。
没有坑。
没有马粪和烂菜叶。
路两旁的排水沟用砖砌得整整齐齐,雪水正顺着沟渠往城外流。
街面上行人不多了,但没有一个是缩著脖子赶路的。
卖炊饼的大叔正在收摊,手里数着铜钱,嘴里哼著小调。
布庄门口挂著一排新染的蓝布,掌柜在擦玻璃窗。
一个穿棉袄的小孩蹲在路边,用炭笔在石板上写字,身边放著半个啃了一半的馒头。
朱明月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着那个写字的孩子。
孩子写的是“平遥好”三个字。
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认得出来。
洛羽也看到了。
他没停步,只是随口道:“学堂里教的,先认三百个常用字,再学算术。”
朱明月问:“免费?”
洛羽道:“免费,笔墨纸都县衙出。”
朱明月没说话。
京城的官宦子弟读书,束修一年就要几十两银子。
平遥一个县城,连流民的孩子都能免费写字。
她下意识握紧了袖口。
袖口上那道御制暗纹被她的手指压住了。
走过鼓楼的时候,朱明月抬头看了一眼那栋五层的水泥大楼。
楼上的玻璃窗在暮色里反著光,干净得像一面面镜子。
她在宫里见过最好的琉璃窗,颜色是暗黄的,透光率还不如一张薄纸。
这里的窗户,透得能看见楼里面桌椅的轮廓。
朱明月停住了。
“那栋楼是什么?”
洛羽道:“政务中心,户籍、商税、工程、民事,都在里面办。”
朱明月皱眉。
“一栋楼办所有事?”
洛羽道:“省得百姓跑断腿。”
朱明月又看了那栋楼一眼。
她想起在京城,老百姓办个户帖要跑三个衙门,盖五个印,等半个月。
继续往前走。
街角拐弯处,一个老头守着一个铁皮炉子。
炉子里塞著炭火,上面架著一排烤得金黄冒油的东西。
甜腻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暖烘烘的。
朱明月的鼻子动了一下。
洛羽已经走到炉子旁边了。
“张叔,来一个。”
老头笑呵呵地用布巾包了一个最大的递过来。
“洛大人,今天的番薯特别甜。刚出炉的。”
洛羽从怀里摸出一文钱放在炉台上。
老头连连摆手。
“大人您还给钱?全平遥的番薯都是您种出来的。”
洛羽道:“规矩。买卖就是买卖。”
老头只好收了那枚铜钱,笑得满脸褶子。
洛羽转身,把烤红薯递到朱明月面前。
朱明月愣住了。
她盯着那个冒着热气、表皮焦黄裂开、露出橘红色瓤肉的东西。
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个东西她见过。
不是在平遥。
是在宫里。
父皇的御书房桌案上,有一个锦盒。
锦盒里放著一个暗红色的块茎。
父皇不让任何人碰,连母后去御书房都不许动那个盒子。
父皇说那是天下最金贵的粮种,比黄金还重要。
而现在。
这个东西被烤熟了。
在平遥街头。
一文钱一个。
朱明月喉头动了一下。
洛羽看她不接,直接往前递了递。
“先吃,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朱明月伸手接过。
烤红薯烫手,她本能地缩了一下。
洛羽没犹豫,直接上手掰开了那个红薯。
热气腾地冒出来。
橘红色的瓤肉软得像糖稀,拉出了一条细丝。
朱明月看着洛羽的手。
他的手指粗糙,指节上有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墨渍。
但动作很稳,掰得干脆。
“这层皮不吃。”
洛羽一边说一边示范,用指尖把焦脆的外皮往下撕。
“从这里开始剥,顺着纹路,一撕就下来。”
朱明月的两个侍女脸色都白了。
一个县令。
在大街上。
当着所有人的面。
手把手教她家小姐剥烤红薯。
管事的额头青筋跳了三下,硬生生忍住没开口。
朱明月却没有推开。
她看着洛羽剥好的那半个红薯,低头咬了一口。
甜的。
不是蜂蜜那种甜。
是粮食被火烤透之后,从内里逼出来的、带着焦香的甜。
软糯的瓤肉在舌尖化开,热度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朱明月又咬了一口。
她没说话,但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烫。
她想起父皇把那个番薯锁在锦盒里的样子。
想起父皇在御书房对着那个块茎发呆的背影。
想起父皇说这东西亩产三千斤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而在平遥。
一个孩子蹲在路边啃著烤红薯写字。
一个老头守着炉子卖烤红薯,一文钱一个。
百姓随手买来当零嘴吃。
父皇在宫里当宝贝一样供著的东西,在这里是街边小吃。
朱明月把剩下的半个红薯也吃完了。
手指上沾著橘红色的薯泥。
她下意识地想擦,却发现自己没带帕子。
刚才出门太急了。
洛羽从袖中抽出一块粗棉布递过去。
朱明月接过来,低头擦手。
布是粗的,不是丝绸,不是锦缎。
但很干净,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洛大人。”
朱明月擦完手,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