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番薯,城里人都吃得起?”
洛羽道:“不光吃得起,今年秋收八十七万斤,除去留种和储备,分到每户头上少说也有百斤,不够吃的时候,还有土豆。
朱明月点了点头。
她没再问价格。
因为她已经算明白了。
一文钱一个烤红薯。
一户百姓一年分到百斤番薯。
父皇的大明两千多个州县加起来,做不到的事情。
这个县城做到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城西方向越来越近,蒸汽机排气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楚。
不是轰鸣,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喘息声。
像一头埋在地下的铁牛在呼吸。
空气里开始有煤灰和铁锈的味道。
两个侍女忍不住用袖子捂住了口鼻。
朱明月没捂。
她的狐裘领口沾了一层细灰,月白织锦袄的袖口也开始发灰。
洛羽回头看了她一眼。
“说了这身衣裳不适合。”
朱明月道:“衣裳脏了能洗,该看的东西看不到,洗不了。”
洛羽脚步顿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了朱明月一眼。
这姑娘嘴上带着三分傲娇,可骨子里有股劲。
不是深宫里养出来的矫揉造作。
倒像老朱年轻时候那股子拧。
赵虎在旁边小声道:“大人,工坊那边现在灰大,要不明天白天再去?天黑了也看不清。”
洛羽停住脚步。
他想了想,回头看朱明月。
“赵虎说得有理。工坊白天看更清楚。今晚先安排你住下来。”
朱明月问:“住哪?”
洛羽道:“县衙后面新盖了一栋小楼。原本是给工坊总管准备的,他嫌太大不肯住,正好空着。”
朱明月道:“什么样的楼?”
洛羽没直接回答。
他朝赵虎使了个眼色。
赵虎立刻会意。
“朱小姐请跟我来,保证比京城的客栈强。”
朱明月看向洛羽。
洛羽道:“你进去就知道了。”
这话说得不像在安排住宿。
倒像在安排一场炸裂。
朱明月跟着赵虎转进县衙后巷。
暮色已经压下来了。
巷子两侧的墙壁是新砌的青砖,地面是水泥。
路灯挂在墙头,灯芯烧的是提纯过的灯油,亮度比寻常油灯高出一倍。
走到巷子尽头,一栋二层小楼出现在朱明月面前。
她站住了。
楼不算高。
两层。
青砖墙、水泥地基、上下两排窗户。
但窗户不对。
那不是纸窗。
也不是木窗。
那是玻璃。
整面墙的玻璃。
暮色从外面透进去,楼里面隐隐能看到桌椅和灯火的轮廓。
朱明月的呼吸停了一瞬。
两个侍女直接愣在原地。
管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赵虎挠了挠头。
“朱小姐,要不先进去看看?”
朱明月没动。
她的目光死死粘在那面玻璃墙上。
那种透明度。
那种面积。
那种嵌在砖墙里的平整与严丝合缝。
她在宫里见过的最好琉璃,绿莹莹的,巴掌大,还要镶金边供在架上。
眼前这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一整块。
清透得像不存在一样。
朱明月深吸了一口气。
赵虎推开了一楼的木门。
一股暖意扑面涌出来。
朱明月迈进去的时候,脚底感受到了地面的温度。
不是炭盆。
不是火墙。
是从地面下传上来的、均匀的、没有烟气的热度。
她低头看脚下。
“这地是热的?”
赵虎道:“大人叫它土暖气。地底下埋了铜管,烧热水循环。整栋楼都是暖的。”
朱明月抬起头。
屋内的陈设简单但干净。
桌椅是新打的,木料带着松香味。
墙面刷得雪白。
一盏提纯油灯挂在房梁下方,光线明亮而稳定。
她往里走了几步,推开内室的门。
一张床摆在靠窗的位置。
床垫不是硬板。
她用手按了一下。
软。
弹。
她又按了一下。
手指陷进去,松开后又弹回来。
“这是什么?”
赵虎在门外回答:“弹簧床垫。大人让铁匠用弹簧钢丝编的,上面铺三层棉絮。”
朱明月坐了下去。
床垫在身下微微起伏,像坐在一团厚实的云上。
她在宫里睡的是紫檀雕花大床,上面铺着六层蚕丝褥。
但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靠墙的梳妆台上,立著一面镜子。
朱明月转头看去。
镜面通透,没有一丝杂色。
她看到了自己的脸。
清清楚楚。
连眉毛上沾的那粒煤灰都看得见。
她在宫里用的铜镜,照出来的人影是模模糊糊的,带着青铜色的底。
这面镜子里的自己,像是从水面里看过去一样真实。
朱明月坐在弹簧床垫上,看着玻璃镜里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侍女小声问:“小姐,要不要先沐浴更衣?”
朱明月没回答。
她的目光从镜子移到窗户上。
落地玻璃窗外,暮色里的平遥城灯火渐次亮起。
远处工坊的烟囱还在吐着白汽。
水泥路上有人赶着马车回家,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很轻。
她忽然开口。
“那个洛羽。”
侍女低声道:“小姐?”
朱明月的声音很轻。
“他给父皇送去的番薯,父皇锁在锦盒里当宝贝。他在这里拿来烤著卖,一文钱一个。父皇的御书房连块像样的玻璃都没有。他在这里拿来盖房子,整面墙都是。”
朱明月的手指捏住了床单。
“父皇让我来看看这个人,我看到了。”
侍女不敢接话。
朱明月抬起头。
“他明天要带我去看工坊。”
侍女点头。
朱明月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
她对着那面清晰得不像话的玻璃镜,伸手把发间的玉簪取下来。
“把我那件灰色短袄找出来,明天不穿狐裘。”
侍女愣了一下。
“小姐,那件短袄是路上赶路穿的,不太体面”
朱明月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说了。在平遥谈生意,不在茶桌上,在窑炉旁,在田埂上,在账册里。”
她放下玉簪。
“换衣裳。”
楼外的风停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赵虎在外面敲了敲门框。
“朱小姐,大人让我问一句。明天早上带您去城西工坊区,顺便看看大人说的那个,蒸汽机。您怕不怕吵?”
朱明月看向门口。
“什么声音?”
赵虎想了想。
“大概就是一头铁牛在喘气的声音。不过比铁牛大。大很多。”
朱明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怕。”
赵虎走了。
朱明月转身看向窗外。
远处工坊方向,蒸汽机排气的白汽在夜空里升得很高。
她想起洛羽下午说的那句话。
平遥的心脏。
明天她就要看到那颗心脏了。
“小姐,这水是热的。”
侍女春桃的声音从隔间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朱明月正对着那面玻璃镜发呆,听到这话站了起来。
她走进隔间,看见春桃蹲在一个铜质水龙头前面,手指伸在下面,接着一股冒白气的清水。
水龙头嵌在墙里,底下接着一个椭圆形的铜盆。
铜盆打磨得光滑锃亮,边缘包了一圈细布防烫。
朱明月伸手试了试水温。
温热的,不烫手,但比宫里丫鬟端来的洗脸水还舒服。
“怎么回事?”朱明月拧了拧那个铜把手,水流大了。
再拧回来,水流小了。
左边的出热水,右边的出凉水。
春桃抬头看她。
“小姐,宫里烧水要等半柱香,这里拧一下就有。”
朱明月没接话。
她蹲下身,看了看铜管通向墙壁的走向。
铜管是新的,接口处用蜡封得很紧,一路延伸进墙体内部,从地板下面和那个“土暖气”系统连在一起。
朱明月站起来,把手上的水甩了甩。
隔间角落的架子上,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东西。
一块淡黄色的长方体,比她巴掌小一号,表面光滑。
一条叠好的粗棉巾。
一个小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把木梳和一小罐白色膏体。
朱明月拿起那块淡黄色的东西,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皂角味,但比皂角纯净十倍。
没有涩感,没有碱味,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草木清香。
春桃凑过来。
“小姐,这是什么?”
朱明月用手指蘸了点水,在那块东西上搓了一下。
泡沫立刻冒出来。
细腻的、绵密的白色泡沫,和宫里用的澡豆完全不同。
“肥皂。”朱明月低声道。
春桃一愣。
“小姐认得?”
朱明月点头。
“父皇书房里有一块,内务府花了六十两银子从西域商人手里买的,父皇舍不得用,锁在柜子里。”
春桃的脸色变了。
六十两银子一块的东西,平遥县衙随手摆在客房的架子上。
就像街边一文钱的烤红薯。
朱明月把肥皂放回架子上,擦了擦手指。
她回到里间,重新坐到那张弹簧床垫上。
身体陷下去,床垫托住腰背,没有硬板床硌骨头的感觉,也没有丝绸褥子太软撑不住脊梁的毛病。
朱明月用手撑著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仰倒在床上。
弹簧轻轻晃了两下,很快稳住了。
天花板是白的,刷得很均匀。
落地玻璃窗外面,平遥城的灯火映在天际,工坊的白汽还在升。
朱明月的另一个侍女秋兰走进来。
“小姐,被褥也是新的,棉花很厚实,摸著比宫里的蚕丝被还暖和。”
朱明月没有坐起来。
她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秋兰。”
“在。”
“你说,父皇知道这里的日子比宫里好吗?”
秋兰不敢接话。
朱明月自问自答。
“他知道。”
“所以才让我来。”
春桃把暖炉放在床头柜上。
但整个房间本身就是暖的。
铜管里的热水从地板下面流过,把木地板烘出一股暖意。
不需要炭盆,不需要火墙,没有烟气,没有灰尘。
朱明月在宫里的寝殿用的是银骨炭,号称无烟无味。
但冬天封窗之后,屋子里总有一股淡淡的闷味。
这里没有。
空气干净、温度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