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的画面猛地一切,就在教皇和女王各自忙着召集会议、商讨对策的当口,新的视频毫不留情地跳了出来。
背景里,一枚巨大的火箭正喷射著烈焰缓缓升空,轰鸣声震耳欲聋,连天幕下的空气似乎都在跟着颤抖。
几个金属质感的硬核大字砸在了屏幕上:“搏击太空”,极具苏联工业美学感。
“太空?”
伍尔索普庄园的石阶上,佃户们虽然从没听过这个奇怪的词。
但天幕那股神奇的力量直接把意思灌进了他们脑子里,那就是地球之外,那片黑漆漆的、只有星星和月亮的地方。
这让他们一时间有些发懵,人类还能跑到那上面去?
他们仰头看着那个冒着火往天上冲的庞然大物,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过转念一想,刚才天幕上连那种能把整座城市炸平的恐怖武器都放过了,相比之下,坐个铁疙瘩飞上天,好像还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而牛顿则比这些佃户记忆力好得多。
他一下就想起之前“地平说”那期视频里,那个叫毕导的年轻人就展示过从太空中拍摄的地球照片。
他当时就在琢磨,人类到底是怎么弄到地球画像。
现在看着天幕上那枚火箭,他瞬间想通了,原来未来人是坐在这种装了炸药的铁桶里硬生生冲出地球的。
真是既疯狂又天才的想法。
剑桥礼堂里,维多利亚女王看着那枚冲破云层的火箭,原本因为宇宙大爆炸而紧锁的眉头忽然舒展了开来。
她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映着火箭尾焰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太空?
既然未来人已经有了能够进行太空航行的机器,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们可以去占领别的星球了?
害得是你啊,殖民这一块。
在地球上,大英帝国的版图已经足够辽阔,被称为“日不落帝国”,但如果是在太空中
她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著,如何将那些未知的星球纳入大英帝国的殖民地版图。(现在是幻想时刻)
想想就刺激。
至于刚才那个头疼的宇宙大爆炸理论,反正大臣们已经商量出了对策,就先让神学家们去吵吧。
天幕画面先是一暗,随即亮了起来,伴随标题:
一、启程前
【1961年4月12日,拜科努尔发射场,早晨七点。
宇航服束缚着他的身体,仪表盘的幽绿光芒映在面罩内侧。
他的心率平稳,每分钟六十四次,比地面上大多数还在等待的人都要冷静。
发射塔架下,围着一群人。
科学家、工程师、军官、摄影师,还有几个连夜从莫斯科赶来的官员。
他们仰起头,望向那枚巨大的火箭,它的白色身躯在探照灯下反射出冷硬的光芒。
没有人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而在发射场边缘的临时观礼台上,一位将军突然转身,对身边的副官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副官快步跑向发射塔架。
很快,一个戴着耳机的地面指挥人员对着通讯器喊了一声:“尤里,有人要跟你说话。”
加加林按下了通讯按钮。
频道里传来一阵短暂的杂音,然后是一个低沉、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那是战略火箭军的一位高级军官。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几乎无法承载的情感。
“加加林中尉。”军官说,顿了顿,“你现在听好了。”
加加林握紧了座椅扶手。
“你可是代表我们上去的。”
军官一字一顿,“不是代表你个人,不是代表你的家庭,是代表我们全体苏联人。
上太空这件事,我们可是第一。美国人做梦都想抢在我们前面,但今天,第一是我们的。你明白吗?”
通讯频道里短暂地沉默了几秒。
加加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传来的发射准备提示音。
他听见军官身后传来一片嘈杂——有人在小声地哭,有人在互相拍肩膀,有人在高喊“乌拉”。
那些声音透过通讯链路传过来,失真、模糊,却像潮水一样汹涌。
加加林感到喉咙一紧。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明白。不会让祖国失望。”
军官像是还想说什么,但通讯里突然插入了发射指挥台的声音:
“准备进入最后五分钟检查。”军官匆忙补了一句:“去吧,尤里。所有人都看着你呢。”
通讯切断了。
但加加林仿佛还能听见地面上的喧哗,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在发射场周围的荒野上,封锁线外的牧羊人、工人、士兵,他们望着远方的火箭。
有的人举著列宁像,有的人在念祈祷词,有的人只是呆呆地站着,嘴唇微微翕动。
整个苏联都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
天幕里传出的语言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俄语,是他母国的语言,是他笔下那些农民、士兵、地主和囚犯们每天使用的语言。
他难以置信的是这样的壮举竟然发生在他的故土。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手稿,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那个腐朽的、臃肿的、让他无数次想要逃离的沙俄,在未来似乎被一个叫“苏联”的新政权取代了。
而正是在那个新政权下,一个普通的苏联人坐进了火箭,代表全体苏联人去触碰星空。
他感到无比的好奇,甚至有一丝隐隐的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他的祖国要经历怎样的剧变,才能从农奴制的泥潭里挣扎出来,变成天幕上那个能把人送上太空的国家?
但或许这个死寂的国家终于有了那么一丝盼头。
梅塘的客厅里,屠格涅夫几乎同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中的酒杯晃了一下,洒出了几滴红酒,溅在桌布上,他没有急着去擦。
那是俄语,那是他的故土!
他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夹杂着困惑涌上来。
现在的沙俄国力不算差,文学、音乐、军事都在欧洲有一席之地,但要说在这种先进领域,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塞进火箭里送到地球之外,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天幕上那些轰鸣的引擎、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科学家、那些在控制台前紧张操作的技术人员,和他印象中那个遍地农奴、道路泥泞的俄国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他转过头想对福楼拜说点什么,却发现福楼拜也正用一种同样震惊的表情看着天幕,两个老友在那一刻都没有说话,只是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出了同一个念头:
未来的俄国,到底经历了什么?
作为一个靠观察世界谋生的人,他的耳朵比大多数人更敏锐。
天幕上那个苏联军官说,“美国人做梦都想抢在我们前面,但今天,第一是我们的。”
美国,未来的美国在和一个叫苏联的俄国新政权争抢世界第一的位置,而那个苏联抢先了一步。
他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缓缓吐出一口烟。
他当然理解竞争,他生活在一个正在撕扯著自己长大的美国,北方和南方、黑人和白人、工业家和农场主,每一个角落都在竞争。
但他从没想到美国能达到如此的高度,触及世界第一的宝座。
剑桥礼堂里,维多利亚女王的脸色逐渐垮了下来。
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两个国家在争夺太空的第一名,但英国呢?
科研技术遥遥领先的大英帝国,蒸汽机、纺织机、铁路、电报哪一样不是英国最先搞出来的。
可到了把人送上太空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面前,天幕连一个字都没有提到英国,一个字都没有。
她交叠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这是被冒犯了威严之后那种想要反击的怒火,这怎么可以?
她的大英帝国怎么能落到这种地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重新转向天幕上那枚还在轰鸣上升的火箭。
踏马美国这个儿子都骑到头上来了,真是倒反天罡。
必须弄清楚,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幕画面切换,几个字样浮现。
二、人们的期待
【发射场控制中心里,坐满了技术人员和军方代表。
烟雾缭绕,空气浑浊。
大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一格格跳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个数字。
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工程师忽然捂住了嘴。旁边的同事握住她的手,两个人指节发白。
“三十分钟。”喇叭里传来冰冷的机械音。
军官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位上校摘下帽子,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四月的哈萨克凌晨还带着寒意,但他满脸是汗。
有人小声说:“他那么年轻才二十七岁。”
另一个人立刻反驳:“年轻才好。年轻人身体好,心理承受力强。”
没有人再说话。
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人类从未做过这件事。
没有人在那个高度上活下来过,没有人知道太空里有什么,没有人知道加加林能不能回来。
但他们都假装一切尽在掌握。
与此同时,莫斯科广播电台临时中断了正常节目。
播音员用克制的语气说:“请所有听众注意今天,我们将在适当的时候,播送一则特别新闻”
没等具体说什么,但全国都猜到了,这是一个所有人期待的伟大时刻。
列宁格勒、基辅、第聂伯罗、斯维尔德洛夫斯克无数家庭早早打开了收音机。
工厂里的工人停下了车床,医院里的护士把收音机搬到了走廊上。
西伯利亚一个集体农庄的大院里,农户们裹着棉袄围坐在广场唯一的扩音器下面,冰冷的草地上还结著霜。
她只知道儿子最近很久没有写信回来。邻居跟她闲聊时说:
“你儿子说不定是宇航员呢。”
她笑着摇头:
“别瞎说,他就是个普通的飞行员。”】
托尔斯泰久久地望着天幕上那些人民,这正是他追求了一辈子而不可得的。
他笔下的俄国人民,那些在农奴制下苦苦挣扎的灵魂,那些他用最锋利的笔触剖析和深爱的同胞,在未来的某一天,竟然如此团结,如此富有激情,如此自豪地为一个即将飞向星空的年轻人屏住呼吸。
他的祖国变成了他认不出的模样,但这种陌生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欣喜。
然而他也清楚,从今天这个遍地农奴的沙俄,到天幕上那个能把人送上太空的苏联,这中间该有怎样的剧痛,多少血,多少断裂的骨头和破碎的家庭。
他的笔悬在稿纸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屠格涅夫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福楼拜身旁,手中的酒杯早就凉了,酒液在杯壁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看着天幕上那些画面,他了解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有多能忍耐,有多能在最寒冷的冬天里保持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情。
而现在,这些人在为一个将要飞向星空的人祈祷和等待。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文字太轻了,轻到无法承载此刻天幕上那片广袤西伯利亚的霜冻和那些农户仰头望向天空时眼里的光。
他抿了一口凉透的酒,没有说话。
俄国的文学,往往藏着其他国家未有的苦痛,仿佛这个生存在寒冷苍茫大地上的民族遭受到更多的苦难。
爱因斯坦靠在躺椅上,烟斗搁在小桌上,罕见地没有点燃。
他对苏联了解不多,只知道那是一个从沙俄的废墟上创建起来的红色政权,有一套和西方完全不同的社会制度。
但此刻天幕上播放的不是政治的博弈,不是意识形态的斗争,不是一个国家对另一个国家的胜利,而是一个年轻人坐在一枚装满燃料的火箭顶端,准备去做人类从未做过的事。
他将代表一个人类已知的所有勇气,从拜科努尔的荒野上升起,穿过大气层,触碰那片千百年来只存在于神话和诗歌中的星空。
他公正地评价道,不管是谁第一个做到了这件事,他都会在人类的历史上留下不可磨灭的足迹。
这无关乎国籍,只关乎勇气。
人类的赞歌就是勇气的赞歌,人类的伟大就是勇气的伟大。
他手指随着天幕上那些倒计时的数字上轻轻敲著,像是在和那个比他年轻半个多世纪的飞行员默数最后的几秒。
画面一晃。
三、发射
【“预备状态正常。”
“一分钟准备。”
加加林深吸一口气。座舱里弥散著橡胶和金属的气味,还有某种从未被人类嗅到过的味道——即将到来的、永远改变一切的味道。
地面指挥中心里,那位跟他说“你可是代表我们上去的”军官,此刻站在最后排的阴影里,两手抱着胳膊,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没有人在意他是不是在祈祷,在这个无神论的国家里,此刻有多少人在偷偷画著十字,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十、九、八”
女工程师哭了,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没有擦。
“三、二、一。起飞!”
莫斯科时间上午9点07分。
加加林喊出一个词:“Пoexaлn!”
数个巨大引擎同时爆发出几百万马力的怒吼。
数十吨推力将他的身体死死压进座椅,面容因过载而扭曲,脊椎像要被折叠。他咬紧牙关,听见自己的心率从六十四飙升到一百五十。
地面上,所有人在同一瞬间抬起头。
火箭缓缓离开发射塔架,起初慢得像一个梦,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火焰从助推器尾部喷射而出,在身后拉出一条灼白的尾迹,将深夜的哈萨克天空撕裂成两半。
封锁线外的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喊声。
“乌拉——!”那呼喊汇成一片洪流,盖过了引擎的轰鸣,传到了几公里外。
牧羊人把羊鞭甩得啪啪响,士兵们忘记了站岗,呆呆地望着那道白光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