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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祝英齐

    祝英齐。

    梁山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来了。

    这位在原本的故事里,被塑造成一个单纯、正直,甚至带点憨气的男二号,此刻就活生生地立在自己面前。

    只是眼前的真人,跟故事里的形象相去甚远。

    那身士子青衫掩不住一身的英武,背着长弓,腰悬佩剑,眉宇间一股悍气,不像个读书人,倒更像是常年游猎的将门子弟。

    祝英齐的注意力,先是落在了地上那团大红色的身影上。

    是黄良玉。

    一股无名邪火“噌”地就蹿上了他的脑门。

    可紧接着,那火气又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浇灭了。

    他又能如何?把她绑回去?爹娘虽然嘴上不说,可这上虞城里,祝家的脸面算是丢尽了。

    然后,他的视线,这才转向了旁边的梁山伯。

    只一瞬间,祝英齐整个人都愣住了。

    月光下的这个青衫士子,身形挺拔如松,气质清越如水。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江边,没有多余的动作,却好似与这江、这月、这夜色天然地融为了一体,自成一幅绝佳的画卷。

    祝英齐自认也是上虞士族里拔尖的年轻人,可不知为何,一见到此人,竟凭空生出一种被全方位压制的感觉。

    这就是秦京生?

    那个让黄良玉不惜逃婚也要私奔的男人?

    祝英齐的心,沉了下去。

    倘若真是这般人物,那他祝英齐,输得倒也不算冤枉。

    “在下上虞祝英齐,敢问兄台,你是”祝英齐再次发问,嗓子发干。

    梁山伯对着他拱了拱手,算是还礼。

    “山阴,梁山伯。”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报上了家门。

    梁山伯?

    不是秦京生?

    祝英齐的脑子飞速转动。

    他听过这个名字,山阴前太守的儿子,据说是个有才学的。

    “原来是梁兄。”祝英齐定了定神,“那那个叫秦京生的,可曾在此处出现过?”

    梁山伯的回答,轻描淡写。

    “秦京生?”

    他像是思索了一下这个名字,然后才缓缓开口。

    “以前或许有。”

    “今日过后,便没了。”

    祝英齐浑身一震。

    没了?

    他不是蠢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没了”?

    他再联想到梁山伯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姿态,和腰间那柄古朴的长剑。

    一个可怕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成型。

    梁山伯,杀了秦京生。

    祝英齐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椎骨窜上头顶。

    但他紧接着想到的,不是杀人,不是官司,而是这件事背后,那石破天惊的连锁反应。

    秦京生死了。

    死得无声无息,沉尸江底。

    那么,“黄家小姐为情郎私奔”这件事,就不成立了。

    因为那个“情郎”,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这个故事里。

    事情就变成了“祝家新妇不愿出嫁,独自逃婚”。

    虽然也丢人,但性质完全变了。

    前者是奇耻大辱,是给祝家戴了一顶硕大无比的绿帽子,祝家必然暴怒,与黄家结下死仇,不死不休。

    后者,则更像是一场闹剧,是小女儿家的任性胡闹。

    祝家固然面上无光,但主要责任在黄家管教不严。

    只要黄家姿态放低,赔礼道歉,这件事就有转圜的余地,不至于闹到两家彻底决裂的地步。

    这个梁山伯,他不是在杀人。

    他是在用最直接,最有效,也最狠辣的方式,斩断了祝、黄两家走向死仇的导火索。

    他保全了祝家最大的颜面。

    他也给了黄家一条活路。

    想通了这一层,祝英齐再看向梁山伯时,感觉完全不同了。

    这哪里是什么清雅士子。

    这分明是一头蛰伏在深渊里的蛟龙,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搅动风云,定鼎乾坤。

    祝英齐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

    他走到梁山伯面前,退后一步,然后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梁兄高义,祝英齐,代祝家上下,谢过梁兄。”

    他的声音,无比诚恳。

    梁山伯坦然受了他这一礼。

    “举手之劳。”

    他侧身让开,指了指地上还在抽泣的黄良玉。

    “祝兄还是先处理眼下的麻烦吧。”

    祝英齐这才想起正事,他走到黄良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曾经让他魂牵梦绕的女子,此刻穿着一身刺眼的嫁衣,狼狈地坐在地上。

    他心中的那点执念,忽然就散了。

    “起来。”他的声音冰冷。

    黄良玉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到是他,又惊又怕。

    “跟我回去。”

    祝英齐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伸手就要去拉她。

    “我不回去!你放开我!”黄良玉尖叫着挣扎。

    祝英齐的耐心耗尽了。

    他一把将黄良玉从地上拎了起来,扛在了肩上。

    “梁兄,我这匹马,恐怕带不了她。”祝英齐有些犯难。

    梁山伯对着身后一挥手。

    “四九,把牛车赶过来,让祝公子送黄小姐回去。”

    “喏!”

    一直装木头人的四九,如蒙大赦,飞快地去解牛车的缰绳。

    采薇也赶紧上前,将车厢里的被褥重新整理了一下。

    祝英齐将还在挣扎的黄良玉塞进了车厢,然后再次对梁山伯行了一礼。

    “梁兄,今日之恩,我祝家记下了。明日,家父定在府中设宴,还请梁兄务必赏光,让我祝家聊表谢意。”

    “好。”梁山伯应了下来。

    祝英齐牵过自己的那匹黑马,翻身而上,准备为牛车引路。

    “祝兄,留步。”

    梁山伯忽然又叫住了他。

    祝英齐勒住马,回头。

    只听梁山伯的声音,伴着江风,悠悠传来。

    “千般万般留不住,人弃朱颜花弃树。”

    “白云流水空悠悠,你即无意我便休!”

    祝英齐整个人,僵在了马背上。

    他反复咀嚼著这四句诗。

    强扭的瓜不甜。

    为了一个不爱你的人,放弃整片森林,值得吗?

    是啊。

    他祝英齐,上虞祝家的公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何必为了一个心里没自己的黄良玉,把自己搞得像个笑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痴缠,那些愤怒,那些不甘,都变得可笑起来。

    良久。

    祝英齐在马背上,对着梁山伯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揖。

    “多谢梁兄点化。”

    说完,他再不迟疑,调转马头,一甩马鞭,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