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风，吹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上虞镇的舆论风向，就彻底变了。
四九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一脸的兴奋和不可思议。
“公子，公子！外面都传疯了！”
“都说那黄家大小姐，是因为不忿祝家仗势逼婚，才在大婚之日激烈反抗，逃出家门。”
“后来在江边被祝家八公子祝英齐寻到，一番痛陈，祝家八公子深感其情，主动向家中提出退婚！”
四九说得唾沫横飞，就跟他亲眼看见了似的。
“现在外面的人不骂黄家小姐不知廉耻了，反倒都在称赞祝英齐公子深明大义，有君子之风！”
“至于黄家小姐，据说黄家自知理亏，已经连夜将她送去城外的平乐观，带发修行，算是给了祝家一个交代。”
梁山伯安静地听着，手里把玩着一枚普通铜钱。
好一招乾坤大挪移。
把一桩给家族抹黑的“淫奔”丑闻，硬生生扭转成了“反抗包办婚姻，追求自由”的正面教材。
虽然在这个时代，“自由”这个词可能不太贴切。
但祝英齐主动退婚这一手，直接把祝家的格调拉满了，从受害者变成了宽宏大量的施恩者。
而黄良玉，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比起原著里被拐卖到北方，流落风尘的结局，这已经是天大的幸事。
他那一剑，不仅杀了个人渣，还改写了至少三个家族的命运轨迹。
这感觉，还真不赖。
“公子，祝家派人来了！”采薇在门外轻声通报。
话音刚落，客栈掌柜就领着一个身穿锦袍，精神矍铄的老者走了进来。
老者身后跟着四个壮仆，每两人抬着一个大木箱，箱子看着就沉甸甸的。
“可是山阴梁公子当面？”老者一进来，先是环顾一周，最后才将注意力落在梁山伯身上，拱手为礼，态度恭敬却不显谄媚。
“在下梁山伯。”梁山伯起身还礼。
“老朽祝安，是祝家管事。”老者自我介绍道，“奉我家员外之命，特来拜会梁公子。”
他侧过身，指著那两个大箱子。
“昨夜之事，八公子已尽数告知员外。员外说，梁公子高义，不仅保全了我祝家颜面，更是免去了一场无妄之灾。此恩，祝家上下，没齿难忘。”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梁公子万勿推辞。”
“啪嗒。”
其中一个仆役不小心没抬稳，箱子一角磕在地上，锁扣被震开，一卷卷色泽光亮的绸缎和一锭锭黄澄澄的金饼，从缝隙里露了出来。
掌柜的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四九和采薇也看傻了。
这叫薄礼？
梁山伯笑了笑。
“祝员外客气了。”
他没表现出任何惊讶。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礼物我心领了，还请祝管家带回，否则倒显得我梁山伯挟恩图报，落了下乘。”
祝安闻言，非但没有尴尬，反而对梁山伯更高看了几分。
不贪财，知进退。
这位梁公子，果然是人中龙凤。
“梁公子误会了。”祝安笑道，“这只是员外的一点心意。真正的大礼，是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制作精美的名帖，双手奉上。
“我家员外已在庄中备下酒宴，扫榻相迎，还请梁公子务必赏光，让我祝家有机会当面致谢。”
这才是正题。
送礼是态度，宴请，才是真正的人情往来。
“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梁山伯接过了名帖。
“明日辰时，山伯定当准时赴约。”
送走祝家的人，梁山伯让四九把那两箱礼物也原封不动地送回了祝家。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些黄白之物。
他要的，是祝家这个人情。
次日。
梁山伯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月白色深衣，头发用一根碧玉簪束起，整个人显得清逸出尘。
四九赶着牛车，采薇坐在车辕上，朝着城外的祝家庄而去。
牛车行出上虞县城不过十里，前方的景象便为之一变。
官道两侧，原本属于不同农户的田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边的巨大田庄。
田地里，有成百上千的农人在劳作，远处还有高大的围墙和隐约可见的望楼。
四九咋舌不已：“公子，这这全是祝家的地？”
梁山伯没有说话。
他掀开车帘，看着这番景象，内心同样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这哪里是什么庄园。
这分明是一座自给自足，拥有大量依附人口和私人武装的军事化坞堡！
他一个历史系的研究生，对史书上的“士族庄园经济”有过无数想象，但当这幅画面真实地铺陈在眼前时，那种冲击力，远非文字所能描述。
一个在江南只能算二流的祝家，便有如此实力。
那真正的顶尖门阀，如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又该是何等恐怖的光景？
牛车在庄园正门前停下。
朱漆大门，铜环兽首，门口立著八名手持长戟的护院，个个孔武有力，气势悍然。
祝英齐，以及另外几个年纪相仿的祝家子弟，早已等候在此。
“梁兄！”
祝英齐一见到梁山伯下车，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热情和感激。
“快，里面请！家父和几位叔伯，都已等候多时了！”
梁山伯对着众人拱手还礼，不卑不亢，气度从容。
祝家的几个年轻人，原本还对这个被祝英齐吹得神乎其神的“梁兄”带有审视和好奇。
可一见真人，那点心思便烟消云散了。
眼前的青衫士子，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周身散发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潇洒旷达。
他就那么随随便便一站，便自成风景，让人如沐春风。
这气质，这风度，把他们这些自诩不凡的祝家公子，比得跟一群乡下土财主似的。
梁山伯随着众人寒暄，注意力不经意地扫过祝家这群年轻人。
祝英齐，英武悍气。
他旁边的祝英风，沉稳练达。
还有几个，也都各有特点。
忽然，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在祝家众兄弟的末尾，站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比旁人矮了半个头，身形也纤细单薄得多，一身青衫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宽大。
皮肤更是白皙细腻，跟旁边几个常年习武，晒得跟黑炭似的兄弟形成了鲜明对比。
尤其是，那喉结
嗯，很平。
梁山伯的脑海里，一个词自动弹了出来。
女主角。
他心下了然，却没有表露分毫。
他只是对着那“少年”的方向，与其他祝家子弟一样，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便转开了头，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
“梁兄，这边请，家父在正厅等您。”
祝英齐热情地在前面引路。
梁山伯含笑跟上，一步步踏入了这座雄踞于江南的豪门坞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