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家庄的正厅,比梁山伯想象的还要开阔。
厅中没有过多奢华的装饰,只在主位后方挂著一幅气势磅礴的山水画,笔法苍劲,颇有大家风范。
一个须发半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端坐主位。
他身穿暗紫色锦袍,腰间系著玉带,不怒自威,正是祝家家主,祝言。
祝英齐的父亲。
见到梁山伯进来,祝言并未起身,只是抬手虚引。
“梁公子,请坐。”
梁山伯神情自若,对着祝言躬身一礼。
“晚辈梁山伯,见过祝员外。”
他不卑不亢,礼数周全。
祝言的脸上这才露出笑意。
“不必多礼。”
“听犬子英齐说,你父亲是前任山阴太守梁文山?”
“正是家父。”
“梁太守在任时,兴修水利,颇有政绩,我亦有所耳闻。”祝言点了点头,“虎父无犬子,你很好。”
这算是初步的认可。
双方寒暄几句,分主宾落座。
祝家的几个儿子,包括那个身形纤细的“小九弟”,都垂手立在祝言身后。
“梁公子既是士族子弟,想必于经义一道,也有所涉猎?”
祝言呷了口茶。
梁山伯知道,这是东晋士族的常规操作,见面不谈钱,先谈学问。
相当于后世的面试。
“略知一二。”他谦虚道。
“好。”祝言放下茶杯,“《论语》有云:‘君子不器’,你如何解?”
“回员外,晚辈以为,此‘器’,非指器物,而是指局限。”
“君子博学多闻,融会贯通,不应像一件器皿,只有一种固定的功用。其志在天下,其能应万变,故而不器。”
梁山伯的回答四平八稳。
祝言不置可否,又问了几个关于《诗经》和《礼记》的问题。
梁山伯都对答如流,引经据典。
祝家的几个公子哥,脸上逐渐露出了佩服的神色。
祝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忽然话锋一转。
“何晏创‘言意之辨’,王弼注《老》扫象,开一代玄学之风。”
“梁公子以为,这‘得意忘象’与‘得意忘言’,孰高孰下?”
问题从儒家经典,跳到了时下最流行,也最能体现逼格的玄学清谈。
这个问题,难度直接飙升。
何晏和王弼,是正始玄学的两大祖师爷,他们的理论,就是这个时代士族圈的顶流密码。
祝英风等几个平日里自诩博学的祝家子,听到这个问题,都开始皱眉思索。
整个正厅,一下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梁山伯身上。
那个女扮男装的“少年”,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梁山伯笑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
“敢问员外,我们是用嘴巴吃饭,还是用碗筷吃饭?”
这个问题,问得众人一愣。
祝言有些意外,他沉吟了一下:“自然是用嘴。”
“那为何还需要碗筷?”梁山伯追问。
“碗筷乃是承载饭食的工具,若无碗筷,饭食落地,如何入口?”祝言有些不悦,觉得这小子在故弄玄虚。
“员外说的是。”梁山伯点头称是,“饭食,便是我们要得的‘意’。碗筷,便是‘象’。说话,便是‘言’。”
“我们的目的是吃饭,不是把玩碗筷,更不是听碗筷碰撞的声音。”
“所以,无论是‘忘象’还是‘忘言’,其本质都是为了更好地‘得意’。它们是手段,不是目的。”
“若执著于比较手段的高下,而忘了吃饭这个最终目的,岂不是本末倒置,买椟还珠?”
一番话,清晰明了。
他没有陷入玄学概念的泥潭里绕来绕去,而是从更高维度进行了解构。
祝言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玩了一辈子鹰,没想到今天被鹰啄了眼。
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啊!
祝家那几个公子哥,更是瞠目结舌。
还能这么解?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妙啊!”
祝言猛地一拍大腿,不怒反笑,笑得极为畅快。
“听君一席话,如拨云见日!好一个‘买椟还珠’!”
“我等平日清谈,总在‘言’‘象’‘意’的圈子里打转,却忘了这三者本就是为了求‘道’而设的舟筏。过了河,舟筏便可弃之。”
“梁公子此论,高屋建瓴,直指本心,老夫拜服!”
祝言是真的服了。
这已经不是学识的问题,这是见识和格局的碾压。
他再看梁山伯,已经完全是一种欣赏晚辈的姿态。
“父亲,我说了吧,梁兄他超厉害的!”祝英齐得意洋洋。
祝言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他随即又转向梁山伯,态度和蔼了许多:“不知令尊过世后,家中光景如何?可有难处?”
这是在问家底,也是在表达亲近了。
梁山伯简单说了说家里的情况,不夸大也不卖惨。
祝言听完,更是满意。
家道中落却不卑不亢,有此子在,梁家复兴,指日可待。
接下来的时间,彻底变成了梁山伯的个人秀。
从玄学义理,到文学书法,再到天下大势。
祝言越问越心惊,祝家子弟从最开始的佩服,到后面的麻木。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坐在山脚下的村民,在仰望一个站在云端的神仙。
那个叫祝英台的“少年”,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那个侃侃而谈的青衫身影,和他那清朗温润的声音。
原来,一个男人,可以渊博到这种地步。
原来,这世上,真有如此风华绝代的人物。
这场辩难,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厅中点起了明亮的烛火。
最后还是祝英齐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才打破了这奇妙的氛围。
祝言意犹未尽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今日就到这里。”
他看着梁山伯,满是欣赏。
“梁公子,你让老夫想起了‘后生可畏’这四个字。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就在我庄中住下,也让我等,能多聆听几日教诲。”
这已经是极高的礼遇了。
“既如此,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梁山伯顺势应下。
“好!”祝言大笑起身,“走,去饭厅!饿坏了老夫的贵客,可是我祝家的罪过。”
一行人朝着饭厅走去。
路上,祝言兴致不减,又拉着梁山伯讨论起刚才的一个话题。
他侧头对梁山伯说。
“饭后,若梁公子不觉疲累,可愿与老夫一道,秉烛夜游,再续此番清谈?”
梁山伯莞尔一笑。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