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家庄的晚宴,丰盛却不奢靡。
山珍野味,江河时鲜,都用最朴素的烹饪手法,保留了食材本身的味道。
席间,祝言没有再提任何考校的话题,只与梁山伯闲聊些山阴县的风土人情。
祝家的子弟们也都老实了许多,一个个正襟危坐,连祝英齐都收起了那副自来熟的模样,只是一个劲地给梁山伯布菜。
那个纤细的“九弟”祝英台,全程埋头吃饭,一句话不说,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饭后,仆役们撤去杯盘,换上新茶。
祝言果然兴致不减,发出了邀请。
“梁公子,夜色尚好,去园中走走?”
“员外雅兴,晚辈自当奉陪。”
两人离席,祝英齐和祝英风对视一眼,也悄悄跟了上去。
祝英台犹豫了一下,也迈开小步,远远地缀在后面。
祝家庄的后园,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引活水为溪,堆山石为景。
月光洒下,如水银泻地。
“梁公子以为,我等士族清谈,于这天下,究竟有何益处?”
祝言走在前面,忽然抛出了一个宏大的问题。
梁山伯没有直接回答。
他指著园中的一处假山。
“员外看此山,虽为人造,却也有峰峦起伏,沟壑纵横,自成一景。”
祝言点了点头,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清谈,便如这造园之术。”
“高明的匠人,胸中有丘壑,才能将顽石垒成奇峰。”
“我辈读书人,胸中若无经天纬地之才,无安邦定国之志,那清谈,便只是口舌之利,是空中楼阁,与那乡间妇人的长舌又有何异?”
“可若胸怀天下,那清谈,便是推演,是沙盘,是磨砺思想的利刃。谈玄,是为了更好地入世。”
祝言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定定地看着梁山伯。
这番话,彻底颠覆了他固有的认知。
“谈玄,是为了更好地入世”
祝言反复咀嚼著这句话,振聋发聩。
“走,去我书房!”
祝言来了兴致,拉着梁山伯就往书房走。
祝家的书房,名为“藏经阁”,是个两层的小楼,里面果然是卷帙浩繁,书香扑鼻。
墙上挂著几幅字画,笔法圆润,自成一派,正是这个时代最主流的“王右军”体。
“这是老夫闲来无事的涂鸦,让梁公子见笑了。”祝言指著一幅字。
“员外书法,已得右军之三味,气度雍容,大家风范。”梁山伯由衷赞道。
“哈哈哈,只是形似罢了。”祝言摆了摆手,“今日听公子一席话,心中颇有感悟,不如公子也留下一副墨宝,让我等时时品鉴,如何?”
梁山伯躬身行了一礼。
“既如此,晚辈献丑了。”
祝家的书童上前,展纸、研墨。
祝家子弟闻声都赶了过来,都想看看这位“梁兄”的书法究竟如何。
祝英台也悄悄挤在人群的最后面,踮着脚尖往前看。
梁山伯走到案前,提笔,蘸墨。
他闭上眼睛,整个人的气场为之一变。
再睁开眼时,那股温润如玉的气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芒毕露的锐气。
手腕一动,笔尖落下。
如利剑出鞘,如铁骑突出。
不是王羲之那般圆转流利,而是一种前所未见的,瘦劲、挺拔、犀利的笔法。
横如长枪,竖如劲弩,撇如刀锋,捺如戈戟。
笔画瘦硬,却风骨峭峻,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披甲执锐的战士,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他写的,正是刚才那句。
“谈玄,是为了更好地入世。”
十个大字,一气呵成。
当他写完最后一个“世”字,所有人都傻了。
祝言死死盯着那幅字,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这是什么书法?
他从未见过!
那股扑面而来的刚健之气,让他这个久经风浪的家主,都感到一阵心悸。
“这这”祝英风结结巴巴。
他自诩书法不错,可跟眼前这幅字一比,他那点东西,简直就是涂鸦,是米粒之光。
祝家其他的子弟,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终于明白,祝英齐为什么会把这位梁兄吹上天了。
祝英台站在人群最后,她看不清字,但她能看见梁山伯写字时的姿态。
那份专注,那份锐气,那份挥洒自如的风采,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心里。
“此此体何名?”
祝言的声音都有些沙哑。
梁山伯将毛笔放回笔洗,身上的锐气敛去,又恢复了温润的模样。
“晚辈胡乱涂鸦,尚未取名,让员外见笑了。”
“不!这不是胡乱涂鸦!”祝言激动地走上前,手指几乎要抚上那未干的墨迹,“此字,瘦而不枯,筋骨外露,风骨遒劲依老夫看,不如就叫‘瘦筋体’!”
瘦筋体!
祝言一锤定音。
“好名字!”祝英齐大声叫好。
“梁兄,你这字,太太霸道了!”
梁山伯笑了笑。
瘦金体变成了瘦筋体,倒也贴切。
这一夜,祝言再没让梁山伯离开书房。
两人秉烛夜谈,从书法聊到音律,从音律聊到算学。
梁山伯虽不通音律,却能从后世乐理的角度,讲出“十二平均律”的雏形,听得祝言如痴如醉。
他又用几根筷子,摆出勾股定理的证明图形,让祝家一群自诩聪明的公子哥,看得目瞪口呆。
接下来的几天,梁山伯就住在了祝家庄。
他每日上午与祝言清谈,下午便指点祝家子弟们的学问。
他从不藏私,无论是书法要诀,还是新奇的算学知识,都倾囊相授。
几天下来,整个祝家的年轻一辈,上至沉稳的祝英风,下至那个不爱说话的祝英台,都成了他的铁杆粉丝。
转眼五日过去。
梁山伯向祝言提出了辞行。
“员外厚爱,山伯感激不尽。只是家母尚在山阴,且晚辈已与同窗约好,不日将启程前往明圣湖求学,备战来年定品,实不敢再做叨扰。”
祝言满脸的不舍。
“唉,与君盘桓数日,胜读十年书。你这一走,老夫这园子,都显得无趣了。”
但他知道,梁山伯志不在此,强留无益。
“也罢,求学是正事。”
祝言亲自将梁山伯送到庄园门口,祝家九个儿子,一个不落地跟在后面。
这阵仗,比迎接郡守还要隆重。
“梁兄,到了明圣湖,若有人欺负你,你就报我祝英齐的名字!”祝英齐拍著胸脯。
祝英风则是递上一个包裹。
“梁兄,这是一些我们上虞的特产,还有几卷孤本,路上解闷。此去路途遥远,还望珍重。”
梁山伯一一还礼。
他上了牛车,对着众人长揖及地。
“诸位,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牛车缓缓启动,四九赶着车,脸上是与有荣焉的兴奋。
祝家众人,一直目送到牛车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回到书房,祝言看着墙上那幅“瘦筋体”,久久不语。
他忽然对管家祝安说。
“去,把上虞县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士人名流,都给我请来。”
“就说,我祝家得了一副绝世墨宝,请他们前来共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