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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这泼天的富贵

    牛车吱呀,驶出祝家庄那座如巨兽般盘踞的坞堡。

    四九赶着车,嘴巴就没合拢过。

    “公子,您是没瞅见,刚才您一上车,祝家那九个公子哥,齐刷刷地对着咱们行礼。”

    “那阵仗,乖乖,比郡守大人出巡还气派!”

    “尤其是那个祝英齐公子,就差没抱着您大腿不让走了。”

    采薇坐在车辕的另一边,也忍不住搭腔。

    “何止呢,祝家送的那些礼物,把咱们车厢都快塞满了,牛都拉得费劲。”

    梁山伯靠在车厢里,手里捧著一卷书,是祝英风送的孤本。

    他默默地听着两个小家伙的叽叽喳喳。

    这种感觉,真好。

    不像是在祝家庄,每说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生怕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现在,他可以彻底放松下来。

    “公子,咱们停下歇会儿吧,看看祝家都送了些什么宝贝。”

    四九把车赶到一处林荫下,兴冲冲地提议。

    梁山伯也有些好奇,便点了点头。

    两个大箱子被搬了下来。

    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文房四宝。

    一方色泽温润的石砚,角落刻着“辟雍”二字。

    一沓厚厚的澄心堂纸,洁白如玉。

    还有一整套狼毫、羊毫、兼毫毛笔,笔杆上刻着“建安王三郎监制”。

    “我的天爷!”

    四九惊呼出声,“这这都是贡品级的玩意儿啊!”

    梁山伯拿起那方辟雍砚,入手细腻冰凉。

    这砚台,在后世的拍卖会上,随便都能拍出个天价。

    祝家这手笔,确实阔绰。

    但这还不是重点。

    他打开了第二个箱子。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册册用锦布包裹好的竹简和纸卷。

    四九和采薇有些失望。

    梁山伯的动作却停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的一卷,解开系带。

    竹简上,是四个古朴的篆字——《老子指略》。

    王弼的著作。

    他再拿起旁边的一卷纸质书,封面上写着《论语集解》。

    何晏的。

    往下翻,还有郭象的《庄子注》,阮籍的诗集,嵇康的《声无哀乐论》。

    全是正始玄学的开山鼻祖们的代表作,而且看这竹简的磨损和纸张的泛黄程度,绝对是珍贵的善本,甚至是孤本。

    梁山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终于明白祝言的真正用意了。

    钱财、文玩,这些都是次要的。

    在这个时代,知识,尤其是顶级的玄学理论,是被上层士族垄断的核心资源。

    寒门子弟想看一眼都难如登天。

    祝言这是看出了他虽然见识不凡,但在玄学根本上的积累还不够深厚。

    这是直接把通往顶级圈子的敲门砖,打包送给他了。

    这位祝家家主,他是在投资。

    用一份厚礼,将梁山伯这个人,牢牢地绑在了祝家的战车上。

    老狐狸,果然是老狐狸。

    “公子,这些书很值钱吗?”

    采薇看着梁山伯凝重的表情,小声问道。

    “何止是值钱。”

    梁山伯将书册小心地放回箱子。

    “这是泼天的富贵。”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后面赶了上来,是黄家的管事。

    管事送来一个食盒,里面装的不是吃食,而是几支品相极佳的百年野山参和鹿茸。

    黄家的感谢,来得朴实,也来得直接。

    接下来的路途,变得悠闲起来。

    牛车不急不慢地走着。

    梁山伯每日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祝家送的那些玄学典籍里。

    王弼的汪洋恣肆,何晏的清俊通脱,郭象的圆融自洽

    这些曾经只在故纸堆里见过的思想,此刻正以最原始、最鲜活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

    他疯狂吸收著这个时代的精神养料。

    读累了,便掀开车帘,看看沿途的江南风光。

    四九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哼著不知名的小调,采薇则会适时地递上一杯热茶或几枚果脯。

    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四五日后,牛车行至一处极为开阔的地界。

    前方,一条大江横亘,水面宽阔,波光粼粼,一眼望不到对岸。

    钱塘江,到了。

    江的这边,是会稽郡。

    江的对岸,便是吴郡地界,明圣湖就在那里。

    渡口人声鼎沸,车马嘶鸣。

    十几艘大小不一的渡船停靠在岸边,船夫们大声招揽着生意。

    “公子,咱们得找个能载牛车的大船。”

    四九跳下车,四处张望着。

    梁山伯也下了车,走到江边。

    江风吹来,带着一股湿润的水汽。

    平坦开阔的江面,让他这个见惯了后世高楼大厦的人,也感到一阵心胸舒畅。

    “小哥,第一次来钱塘吧?”

    旁边一个等船的老渔夫,看他站了半天,主动搭话。

    “是啊,老丈。”梁山伯拱了拱手。

    “这江景,平日里看着也就一般。”老渔夫吧嗒了下旱烟,“要说壮观,还得是每年八月初八。那钱塘大潮,万马奔腾,跟天塌了似的,那才叫吓人哩!”

    钱塘大潮。

    梁山伯的脑子里,自动浮现出苏东坡那句“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

    有机会,一定要亲眼见识一下。

    四九很快就跟一个船家谈妥了价钱,正招呼著梁山伯过去。

    梁山伯正要转身。

    一个清朗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

    “处仁兄,我们又见面了”

    梁山伯的脚步,顿在原地。

    他缓缓转过身去。

    江风吹起说话人的衣角,正是祝家八公子,祝英齐。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比祝英齐矮了半个头,身形纤细,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青色士子服,皮肤白皙得不像话。

    正是那日在祝家庄见过的,“九弟”。

    祝英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满脸都是他乡遇故知的热情。

    “我就说背影看着像你,没想到真是!”

    “梁兄,你这是要去哪?”

    梁山伯拱手还礼:“准备渡江,前往明圣湖求学。”

    “求学?”

    祝英齐一拍大腿,嗓门都高了八度。

    “巧了,太巧了!”

    “我也是去求学!”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旁那位一直低着头的“少年”。

    “我听了梁兄一番话,回去之后是辗转反侧,觉得以前真是混账。”

    “大丈夫当立于天地之间,岂能为儿女私情所困。”

    “所以我向父亲请命,带着我这九弟,一同前往万松书院,准备来年的定品。”

    梁山伯的注意力,落在了那位“九弟”身上。

    祝英齐一把将他拉到身前。

    “来,给你介绍一下。”

    “这是我九弟,祝英台,字信斋。”

    “他从小体弱,不常出门,性子也内向,你别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