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英台。
梁山伯心底的最后一块拼图,咔哒一声,归于原位。
他对着那“少年”拱了拱手。
“信斋贤弟,有礼了。”
祝英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小声回了一句。
“梁兄,有礼。”
梁山伯端详着她。
“信斋贤弟这般清秀,颇有几分女儿姿态。”
话音刚落。
祝英台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袖中的手攥紧了。
祝英齐哈哈大笑,浑然不觉。
“我这九弟,从小就跟个姑娘家似的,我们都说他是投错了胎。”
祝英台却抬起了头,脸颊有些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她看着梁山伯,开口反驳。
“家兄们常年习武,身形魁梧,我不过是寻常模样,在梁兄这里,倒成了女儿姿态。”
“想来是梁兄见过的女子不多,才会看错了。”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又带着点委屈。
祝英齐听了,还帮腔道:“就是就是,梁兄你可别欺负我弟弟。”
梁山伯莞尔。
有意思。
“是在下唐突了。”
他从善如流地认错。
“不知梁兄去明圣湖,是拜访哪位名士?”
祝英齐好奇地问。
“家父与太原孙氏的孙绰先生有些渊源,我此去,正是要去拜会他老人家。”
孙绰。
这个名字一出,祝英齐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那可是当世的玄学大家,与王羲之、谢安等人齐名的顶流名士。
自家老爹做梦都想请来庄上坐一坐的人物。
梁兄去拜访他,就跟去邻居家串门一样轻松?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祝英齐忽然觉得,自己要去那个万松书院,简直跟上村里的蒙学差不多。
“孙孙先生就隐居在明圣湖畔。”
他有些结巴地说。
“我们那个万松书院,也建在明圣湖边上。”
“那倒是有缘。”
梁山伯说,“日后若有闲暇,可去书院寻你们。”
“一定一定!”
祝英齐连连点头。
“公子,船家催了!”
四九在远处喊道。
梁山伯对着二人告辞,带着四九和采薇,走向那艘最大的渡船。
祝英齐和祝英台也跟了上来,他们的仆役早就定好了同一艘船。
这艘船很大,除了旅客,还能装载车马货物。
甲板上人来人往,很是嘈杂。
船家解开缆绳,竹篙一点,大船缓缓离岸,驶向宽阔的江心。
渡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一艘快船,正飞速追赶而来。
船上的船夫扯著嗓子大喊:“等等!还有客!”
渡船的船老大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放慢了速度,让那艘快船靠了上来。
七八个壮汉,从快船上接二连三地跳上甲板。
这些人个个短衣劲装,面容黝黑,手臂上肌肉虬结。
他们一上船,一股剽悍的气息便扩散开来。
原本嘈杂的甲板,安静了不少。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衣,背上负著一个用布包裹的长条物。
他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嘴角的伤疤,让整张脸都显得狰狞。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冷漠的姿态扫过甲板上的众人。
凡是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
梁山伯看着船头那伙人。
这趟渡江之行,恐怕不会太安生了。
这艘渡江的大船,俨然一个小小的社会。
船分三层,泾渭分明。
最下层是贩夫走卒,以及各家的仆役下人,空气里混杂着汗味与货物牲畜的气味,拥挤不堪。
中层住的是些寒门士子,或是不入流的小地主,几人一间,算是有了个落脚地。
最上层的,自然是留给祝家这种真正的士族。
祝家财大气粗,直接包下了船头最好的几间雅室。
祝英齐热情地将梁山伯引到其中一间。
“梁兄,你夜间就在这休息吧。”
“我跟九弟在隔壁,有事你喊一声就行。”
这雅间不大,但五脏俱全,一张铺着干净被褥的床榻,一张小几,甚至还有帷幔隔开,颇为雅致。
只是空气里,总飘着一股江水特有的潮气和木头受潮的味道。
四九和采薇则被安排在了下层的仆役舱里。
梁山伯安顿好行李,与祝家兄妹一道,走上甲板透气。
江风扑面,吹得人衣袂飘飘。
甲板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中层的士子,出来观景闲聊。
这些人,自动形成了一个个小圈子。
家世好些,衣着光鲜的聚在一处,谈论著玄学文章,不时发出一阵矜持的笑声。
另一些衣衫朴素,举止拘谨的寒门子弟,则远远地站在另一边,偶尔交谈几句,声音都压得很低。
两个圈子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
祝英齐对此不屑一顾,他拉着梁山伯和祝英台,自顾自地凭栏远眺。
“梁兄你看,这钱塘江可真阔气。”
“等过了江,到吴郡地界,风景又不一样了。”
祝英台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江风吹起她额前的发丝,她会伸手轻轻拢到耳后。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这位兄台好风采,不知如何称呼?”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子,摇著扇子,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
他衣着考究,头戴纶巾,一副名士派头,只是那股子刻意的热络,让人有些不适。
梁山伯拱了拱手:“山阴梁山伯。”
“山阴?”
那士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将梁山伯上下打量了一遍。
山阴士族多如牛毛,可真正叫得上名号的,也就那么几家,眼前这个,他没什么印象。
想来,不过是个破落户罢了。
他的态度,瞬间冷淡下来。
“哦,梁兄。”
他敷衍地应了一声,便把注意力转向了祝英齐和祝英台。
“那这位公子与这位小郎君,又是哪家俊杰?”
祝英齐皱了皱眉,不太喜欢这人的势利,但还是报上了家门。
“上虞,祝英齐。”
“上虞祝家!”
那士子一下蹦了起来,脸上的笑容重新堆满,甚至比刚才更灿烂。
“原来是祝公子!失敬失敬!”
“在下句章徐彻,家父乃句章县主簿。”
他一边说,一边整理了一下自己本就一丝不苟的衣领,显得有些滑稽。
“祝家坞堡威震江南,家父时常提起,言语中满是敬佩啊!”
“我这九弟,祝英台。”祝英齐不耐烦地指了指身旁。
“祝信斋贤弟!”徐彻对着祝英台又是一个长揖,“贤弟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清逸之姿,将来定非池中之物。”
他滔滔不绝地吹捧著,完全把梁山伯当成了空气。
徐彻拍了好一会马屁,这才想起旁边的梁山伯。
他见祝家兄妹对梁山伯态度亲近,心中不忿,酸溜溜地开口。
“梁兄真是好运气,竟能结识祝公子这般人物。”
“不像我们这些小地方出来的,想攀附都找不到门路。”
祝英齐当场就要发作。
梁山伯却先一步笑了。
他看着徐彻,慢悠悠地开口:“徐兄说笑了。”
“我与英齐贤弟相交,看重的是他这个人,而非祝家之名。”
“若交友也需看门第高下,那与市井商贩论价交易,又有何异?”
“岂不污了‘朋友’二字。”
甲板上原本谈笑的几个士子,都安静下来,朝这边看来。
徐彻的脸,刷的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这话,简直是当众指著鼻子骂他市侩,是小人。
“你”他气得发抖。
“怎么了?”祝英齐站了出来,挡在梁山伯身前。
“我跟梁兄是朋友,关你屁事?”
“你再敢对我梁兄阴阳怪气一句,信不信我把你丢进江里喂鱼?”
徐彻被他这么一瞪,顿时矮了半截。
“祝公子息怒,在下失言了。”
他灰溜溜地钻进人群,再不敢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