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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识破红妆第一人

    祝英台。

    梁山伯心底的最后一块拼图,咔哒一声,归于原位。

    他对着那“少年”拱了拱手。

    “信斋贤弟,有礼了。”

    祝英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小声回了一句。

    “梁兄,有礼。”

    梁山伯端详着她。

    “信斋贤弟这般清秀,颇有几分女儿姿态。”

    话音刚落。

    祝英台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袖中的手攥紧了。

    祝英齐哈哈大笑,浑然不觉。

    “我这九弟,从小就跟个姑娘家似的,我们都说他是投错了胎。”

    祝英台却抬起了头,脸颊有些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她看着梁山伯,开口反驳。

    “家兄们常年习武,身形魁梧,我不过是寻常模样,在梁兄这里,倒成了女儿姿态。”

    “想来是梁兄见过的女子不多,才会看错了。”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又带着点委屈。

    祝英齐听了,还帮腔道:“就是就是,梁兄你可别欺负我弟弟。”

    梁山伯莞尔。

    有意思。

    “是在下唐突了。”

    他从善如流地认错。

    “不知梁兄去明圣湖,是拜访哪位名士?”

    祝英齐好奇地问。

    “家父与太原孙氏的孙绰先生有些渊源,我此去,正是要去拜会他老人家。”

    孙绰。

    这个名字一出,祝英齐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那可是当世的玄学大家,与王羲之、谢安等人齐名的顶流名士。

    自家老爹做梦都想请来庄上坐一坐的人物。

    梁兄去拜访他,就跟去邻居家串门一样轻松?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祝英齐忽然觉得,自己要去那个万松书院,简直跟上村里的蒙学差不多。

    “孙孙先生就隐居在明圣湖畔。”

    他有些结巴地说。

    “我们那个万松书院,也建在明圣湖边上。”

    “那倒是有缘。”

    梁山伯说,“日后若有闲暇,可去书院寻你们。”

    “一定一定!”

    祝英齐连连点头。

    “公子,船家催了!”

    四九在远处喊道。

    梁山伯对着二人告辞,带着四九和采薇,走向那艘最大的渡船。

    祝英齐和祝英台也跟了上来,他们的仆役早就定好了同一艘船。

    这艘船很大,除了旅客,还能装载车马货物。

    甲板上人来人往,很是嘈杂。

    船家解开缆绳,竹篙一点,大船缓缓离岸,驶向宽阔的江心。

    渡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一艘快船,正飞速追赶而来。

    船上的船夫扯著嗓子大喊:“等等!还有客!”

    渡船的船老大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放慢了速度,让那艘快船靠了上来。

    七八个壮汉,从快船上接二连三地跳上甲板。

    这些人个个短衣劲装,面容黝黑,手臂上肌肉虬结。

    他们一上船,一股剽悍的气息便扩散开来。

    原本嘈杂的甲板,安静了不少。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衣,背上负著一个用布包裹的长条物。

    他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嘴角的伤疤,让整张脸都显得狰狞。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冷漠的姿态扫过甲板上的众人。

    凡是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

    梁山伯看着船头那伙人。

    这趟渡江之行,恐怕不会太安生了。

    这艘渡江的大船,俨然一个小小的社会。

    船分三层,泾渭分明。

    最下层是贩夫走卒,以及各家的仆役下人,空气里混杂着汗味与货物牲畜的气味,拥挤不堪。

    中层住的是些寒门士子,或是不入流的小地主,几人一间,算是有了个落脚地。

    最上层的,自然是留给祝家这种真正的士族。

    祝家财大气粗,直接包下了船头最好的几间雅室。

    祝英齐热情地将梁山伯引到其中一间。

    “梁兄,你夜间就在这休息吧。”

    “我跟九弟在隔壁,有事你喊一声就行。”

    这雅间不大,但五脏俱全,一张铺着干净被褥的床榻,一张小几,甚至还有帷幔隔开,颇为雅致。

    只是空气里,总飘着一股江水特有的潮气和木头受潮的味道。

    四九和采薇则被安排在了下层的仆役舱里。

    梁山伯安顿好行李,与祝家兄妹一道,走上甲板透气。

    江风扑面,吹得人衣袂飘飘。

    甲板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中层的士子,出来观景闲聊。

    这些人,自动形成了一个个小圈子。

    家世好些,衣着光鲜的聚在一处,谈论著玄学文章,不时发出一阵矜持的笑声。

    另一些衣衫朴素,举止拘谨的寒门子弟,则远远地站在另一边,偶尔交谈几句,声音都压得很低。

    两个圈子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

    祝英齐对此不屑一顾,他拉着梁山伯和祝英台,自顾自地凭栏远眺。

    “梁兄你看,这钱塘江可真阔气。”

    “等过了江,到吴郡地界,风景又不一样了。”

    祝英台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江风吹起她额前的发丝,她会伸手轻轻拢到耳后。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这位兄台好风采,不知如何称呼?”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子,摇著扇子,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

    他衣着考究,头戴纶巾,一副名士派头,只是那股子刻意的热络,让人有些不适。

    梁山伯拱了拱手:“山阴梁山伯。”

    “山阴?”

    那士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将梁山伯上下打量了一遍。

    山阴士族多如牛毛,可真正叫得上名号的,也就那么几家,眼前这个,他没什么印象。

    想来,不过是个破落户罢了。

    他的态度,瞬间冷淡下来。

    “哦,梁兄。”

    他敷衍地应了一声,便把注意力转向了祝英齐和祝英台。

    “那这位公子与这位小郎君,又是哪家俊杰?”

    祝英齐皱了皱眉,不太喜欢这人的势利,但还是报上了家门。

    “上虞,祝英齐。”

    “上虞祝家!”

    那士子一下蹦了起来,脸上的笑容重新堆满,甚至比刚才更灿烂。

    “原来是祝公子!失敬失敬!”

    “在下句章徐彻,家父乃句章县主簿。”

    他一边说,一边整理了一下自己本就一丝不苟的衣领,显得有些滑稽。

    “祝家坞堡威震江南,家父时常提起,言语中满是敬佩啊!”

    “我这九弟,祝英台。”祝英齐不耐烦地指了指身旁。

    “祝信斋贤弟!”徐彻对着祝英台又是一个长揖,“贤弟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清逸之姿,将来定非池中之物。”

    他滔滔不绝地吹捧著,完全把梁山伯当成了空气。

    徐彻拍了好一会马屁,这才想起旁边的梁山伯。

    他见祝家兄妹对梁山伯态度亲近,心中不忿,酸溜溜地开口。

    “梁兄真是好运气,竟能结识祝公子这般人物。”

    “不像我们这些小地方出来的,想攀附都找不到门路。”

    祝英齐当场就要发作。

    梁山伯却先一步笑了。

    他看着徐彻,慢悠悠地开口:“徐兄说笑了。”

    “我与英齐贤弟相交,看重的是他这个人,而非祝家之名。”

    “若交友也需看门第高下,那与市井商贩论价交易,又有何异?”

    “岂不污了‘朋友’二字。”

    甲板上原本谈笑的几个士子,都安静下来,朝这边看来。

    徐彻的脸,刷的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这话,简直是当众指著鼻子骂他市侩,是小人。

    “你”他气得发抖。

    “怎么了?”祝英齐站了出来,挡在梁山伯身前。

    “我跟梁兄是朋友,关你屁事?”

    “你再敢对我梁兄阴阳怪气一句,信不信我把你丢进江里喂鱼?”

    徐彻被他这么一瞪,顿时矮了半截。

    “祝公子息怒,在下失言了。”

    他灰溜溜地钻进人群,再不敢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