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雨点砸落,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
乌篷船的船娘将一碗热腾腾的河鱼豆腐,并一碗麦饭,小心翼翼地端到船头。
“公子,夜寒,吃些热的暖暖身子。”
鱼是才从江里捞上来的,豆腐是渡口自家石磨现磨的,在小泥炉上用鱼汤咕嘟著,撒上一小撮碧绿的葱花,那股子鲜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梁山伯道了声谢,接过碗筷。
他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实在。
这具身体的底子还是太弱,今夜要做的事,需要足够的体力。
船娘蹲在船尾,看着这个年轻的公子。
他不像别的士族子弟那般挑剔,麦饭也吃得香甜。
来时,自家那口子还特意嘱咐,说这位公子要去枫林渡,若有机会,便在江上多拖延些时候,回来有赏。
可看着这位公子温和有礼的模样,她那点心思就淡了。
梁山伯吃完,将碗筷递回。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在船板上。
“多谢款待。”
船娘拿起那块银子,在手里一掂,心头一跳。
这分量,足够她和当家的忙活小半个月了。
她把银子揣进怀里,手脚麻利地划动船桨。
“公子坐稳了!”
乌篷船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小船划破幽暗的水面,两岸的灯火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无边的夜色和哗哗的水声。
江风裹着雨丝,吹在脸上,一片冰凉。
梁山伯坐在船头,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发梢。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
船头轻轻一震,靠上了岸。
船娘在后面喊了一声:“公子,枫林渡,到了。”
雨下得更大了。
梁山伯戴上斗笠,身影很快消失在渡口的雨幕中。
他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城墙根的泥泞小路,一路向南。
钱塘县城的南门,在深夜里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城楼上的灯火在风雨中摇曳,两个守城的士卒靠着墙垛,脑袋一点一点,早就睡熟了。
梁山伯寻了一处墙角阴影。
他后退几步,猛地向前助跑,脚尖在湿滑的墙面上连点几下,身体如一只轻盈的狸猫,双手攀住墙头。
一个翻身,他悄无声息的落在墙内。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城内实行宵禁,长街空无一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从远处传来,显得有些飘忽。
他压低斗笠,沿着坊墙的阴影,快速穿行。
城西,王蓝田下榻的别业不难找。
那本是丁家的产业,占地颇广,黑瓦白墙,在周围的民居中鹤立鸡群。
梁山伯停在一条小巷的拐角处,遥遥望着那座宅院。
大门紧闭,屋檐下挂著两盏灯笼,光线昏黄。
门口,站着两个抱着胳膊的壮汉,即便在雨夜,身形依旧站得笔直,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练家子。
院墙内,隐约有犬吠声被风雨压制着,断断续续。
防备得倒是森严。
他绕着宅院走了一圈,在后院一处偏僻的角落停下。
这里有一棵探出墙外的大树,树冠的阴影恰好形成了一片视野盲区。
梁山伯再次后退,助跑,借着树干的力道,轻松攀上墙头。
他伏在墙上,向院内探看。
院子里有两队人,每队两人一犬,正沿着固定的路线巡逻,步伐沉稳,配合默契。
他耐心等著,等两队人交错而过,出现一个短暂的空档。
就是现在。
他身子一纵,悄然落地,藏身于一座假山之后。
整个宅院分为前后两进,中间由一条回廊和几处偏院连接。
王蓝田的卧房,应该在最深处的内宅。
梁山伯贴著墙根,避开巡逻的路线,朝着内宅的方向潜行。
路过一处连接前后院的偏院时,他停住了脚步。
中间一间屋子,还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三个人影。
他放轻呼吸,像壁虎一样贴在墙壁上,侧耳倾听。
雨声很大,屋里的交谈声断断续续。
“操练不可懈怠。”一个沉稳的声音说道,“公子此次受辱,心情不佳,我等更要尽心护卫。”
“是,三哥。只是这钱塘县,能有什么宵小?”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不屑。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主家以军阵之法练我等,不是让我们来此地享福的。”
“太原的军饷,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军阵之法?
太原的军饷?
梁山伯的心,猛地向下沉去。
他透过窗纸的缝隙,向里看去。
屋里三人,都穿着短打劲装,坐姿笔挺,腰间鼓鼓囊囊,藏着兵器。
其中一人正在擦拭一柄环首刀,动作熟练,眼神专注。
那不是普通的家丁护院。
那是兵。
是经过严格军事训练,只听命于主家的私兵!
梁山伯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词——部曲。
东晋门阀,以家为国,豢养私兵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这些私兵待遇优渥,世代为主家效死,战时披甲上阵,便是精锐的战士。
王谢这等顶级门阀,麾下的私兵部曲,数以千计,是他们立足于乱世的根本。
他原以为,王蓝田来钱塘参加雅集,最多带几个身手高强的护卫。
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带了一队私兵死士在身边。
梁山伯藏在墙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他感觉自己之前那个“斩草除根”的念头,有些可笑。
计划,在开始的第一步,就彻底失败了。
可他又不能放弃。
既然是劫,那就没有退路。
他将呼吸放得更缓,静静听着那间偏院里的动静。
“这鬼天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一个略显粗犷的声音抱怨著,还伴随着倒酒的水声。
“少喝点,三哥说了,当值期间不许多饮。”另一个声音要年轻一些。
“怕什么,这钱塘县城,还能有人闯进王家的别业不成?”粗犷声音的主人哼了一声,“我就是替公子不值。那个姓梁的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山阴县的土鳖,也敢处处压公子一头!”
“就是,听说前几天,公子又杖毙了一个新买来的婢女,就因为那婢女多嘴提了一句‘瘦筋体’。”
“嘘!公子的事,也是我们能议论的?管好你自己的嘴!”
一个沉稳的声音呵斥道,正是之前梁山伯听到的那个“三哥”。
“我们是太原王氏的部曲,吃的是王家的粮,拿的是朝廷锐卒三倍的军饷。主辱,臣死。那个梁山伯让公子颜面扫地,他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敌人。”
“三哥说的是。”
“来,喝完这碗,继续巡夜。公子心情不好,我们更不能出半点纰漏。”
屋内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
梁山伯依旧一动不动。
原来,在他们眼里,自己已经是敌人了。
是那种,需要用命来清除的敌人。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