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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一记惊雷,在整个吴郡的上空滚过。

    太原王氏的嫡子,死在了钱塘。

    消息传到钱塘县衙时,县令陈县尊手里的公文,“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都懵了。

    王述的儿子,死在了自己的地界上。

    这已经不是乌纱帽保不保得住的问题了,这是他陈家九族的脑袋够不够砍的问题!

    “封锁!把枫林渡那片全给本官封锁起来!”

    “仵作!全县最好的仵作,都给本官带过去!”

    “查!就是把钱塘县掘地三尺,也要把凶手给本官揪出来!”

    陈县尊的咆哮声,响彻整个县衙。

    一时间,钱塘县内风声鹤唳,衙役们如同疯狗一般,四处盘查。

    勘验的结果很快就摆在了陈县尊的案头。

    死者共计五人,包括王蓝田和他的老仆王忠,以及三名护卫。

    所有人的死法,都干脆利落。

    一击毙命。

    伤口窄而深,是剑伤。

    凶手,是一个用剑的绝顶高手。

    “用剑高手?”

    陈县尊念叨著这四个字,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从他脑子里蹦了出来。

    那个在江上,一剑斩杀数名水匪的梁山伯!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一个书生,去刺杀太原王氏的嫡子?

    这听起来,比天方夜谭还离谱。

    可除了他,钱塘县境内,还有哪个声名在外的用剑高手?

    “来人。”

    陈县尊的声音有些干涩。

    “备车,去孙公草堂。”

    不管是不是,他都必须去问一问。

    这是程序。

    也是给他头顶那位扬州刺史王述的一个交代。

    孙绰的草堂,依旧清幽。

    钱塘县丞李茂带着一队衙役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李茂是陈县尊的心腹,为人圆滑,他站在草堂门口,姿态放得极低。

    “下官钱塘县丞李茂,有要事求见孙公。”

    孙绰正在与梁山伯、祝英台二人讲学,听到通报,眉头皱了一下。

    “让他进来。”

    李茂整理了一下衣冠,恭恭敬敬地走进草堂,先是对着孙绰行了一个大礼。

    “下官参见孙公。”

    “李县丞不在县衙处理公务,来我这荒僻之地,所为何事?”孙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茂的腰弯得更低了。

    “不敢欺瞒孙公,城中发生了一桩大案。”

    他将王蓝田遇刺之事简略说了一遍,刻意隐去了死者的身份,只说是“一位从建康来的贵公子”。

    “仵作勘验,凶手是位用剑的高手。本县正在全力排查,凡是县内善用兵刃者,都要例行问询。听闻梁公子剑术不凡,故而特来请教一二。”

    李茂的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来意,又给足了面子。

    草堂内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祝英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看向梁山伯。

    梁山伯却是一脸的平静,他主动站了出来。

    “李县丞有礼。”

    “昨夜雨势颇大,晚生与祝兄雅兴忽至,便一同登上了玉皇山,想一观雨中湖景之奇。我们在山顶的亭中饮酒赋诗,直到今晨天光大亮,才一同返回草堂。”

    祝英台反应极快,立刻接话道:“不错。山伯兄还作了一首好诗呢,我们彻夜清谈,流连忘返,回来时孙公还训斥我等贪玩。”

    李茂听完,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是孙绰的弟子,一个是祝家的小姐。

    这两人互相作证,形成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他能怎么办?

    难道去质疑祝家小姐说了谎?他还没活够。

    孙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老夫的弟子,老夫心中有数。李县丞,你可还有别的事?”

    这句话,等同于下了逐客令。

    李茂额头渗出细汗,连忙躬身告退。

    “下官不敢打扰孙公清修,这就告辞,这就告辞。”

    看着李茂带着人狼狈离去,祝英台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孙绰正看着梁山伯。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难明的神情。

    “英台,你先回房去吧。”孙绰开口道。

    祝英台虽然担心,但还是听话地行礼退下。

    草堂内,只剩下师徒二人。

    良久。

    孙绰慢悠悠地开口:“《周易》有云,‘君子以作事谋始’。山伯,你以为如何?”

    梁山伯躬身一礼,不慌不忙。

    “老师,《孙子兵法》亦云,‘兵者,诡道也’。有时候,谋始不如应变。”

    孙绰又问:“《论语》有言,‘君子不重则不威’。可杀伐之事,终究有伤天和,非君子所为。”

    梁山伯抬起头。

    “老师,《庄子》里说,‘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世间的法度,从来就不是为君子设的。学生所求,不过是‘有情而无累’罢了。”

    有情,故而拔剑。

    无累,所以心安。

    草堂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孙绰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著,发出“笃,笃”的声响。

    最后,他长叹一声。

    “《老子》曰,‘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梁山伯笑了。

    “学生昨夜观雨,偶得一首小诗,其中有两句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天网固然恢恢,但求无愧于心,便足够了。”

    “你!”

    孙绰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竖子狂悖!”

    他指著梁山伯的鼻子,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不知天高地厚!你可知你闯下了多大的祸!”

    “从今日起,你给我禁足在书房,把《道德经》抄写一百遍!不抄完,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梁山伯没有辩解,只是深深一揖。

    “学生,遵命。”

    他转身,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孙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胸口剧烈起伏。

    片刻后,他却颓然坐下,脸上哪还有半分怒气,只剩下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走到梁山伯方才坐过的书案前,那里铺着一张纸。

    纸上,正是那首狂放不羁的《侠客行》。

    孙绰拿起宣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好一个‘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他喃喃自语。

    “好一个‘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这个弟子,胆子比天还大。

    可这诗,写得是真他娘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