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为禁足,实为保护。
梁山伯心知肚明。
孙绰那一声暴喝,与其说是训斥,不如说是演给某些看不见的眼睛和耳朵听的。
抄一百遍《道德经》?
这间书房里,别的不多,就是竹简和典籍多。
从《老子》、《庄子》、《周易》这“三玄”正统,到何晏、王弼的“贵无论”,再到裴頠、郭象的“崇有论”,各种注疏、孤本,堆积如山。
这哪是惩罚,这简直是给他开了一个自习室。
王蓝田之死,在钱塘掀起的滔天巨浪,暂时拍不到这座清幽的草堂。
梁山伯乐得清静。
他彻底沉浸在了书海之中。
作为一名历史系的研究生,他曾经系统地学习过魏晋玄学。
但纸上得来终觉浅。
当他亲手抚摸著这些带着墨香的竹简,逐字逐句地研读那些名士先贤的思辨,一种全新的,身临其境的感受油然而生。
他读王弼注《老》,那种“以无为本”的玄妙思辨,确实精深。
他看郭象注《庄》,那种“独化于玄冥之境”的超脱,也的确洒脱。
可读得越多,他眉头的锁得越紧。
这些理论,太飘了。
就像一个个精美绝伦的空中楼阁,看上去美轮美奂,引人入胜,可底下没有根基。
士族名士们,聚在一起,挥着麈尾,喝着美酒,张口“有无之辨”,闭口“自然之性”。
谈玄论道,风度翩翩。
可窗外呢?
是北方沦陷的故土,是胡马铁蹄下哀嚎的同胞,是衣冠南渡后依旧动荡的国朝。
你们就坐在这里谈?
谈能谈退敌人?谈能谈出粮食?
梁山伯放下手中的竹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脑子里蹦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词。
麈尾侠。
清谈误国,这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里。
历史的走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东晋的短暂安宁之后,就是更长久的混乱和南北对峙。
他改变不了大势。
但他至少,可以尝试着发出一点不一样的声音。
不能再这样飘下去了。
玄学,需要被拉回人间。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
著书!
著书立说,养望于世。
这是这个时代,寒门士子(在他自己看来)积累声望,获取品第,进而踏入仕途的终南捷径。
他要写的,不是对前人理论的修修补补。
他要开创一套全新的,属于他梁山伯的玄学!
既要有玄学的思辨之美,又要有儒家的入世之骨。
胸中郁气勃发,他铺开一张新纸。
笔尖饱蘸浓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大字。
玄心。
洞见。
妙赏。
深情。
这便是他新理论的四个纲领。
玄心,是体悟宇宙天地之本源。
洞见,是以超然之心审视世事万物。
妙赏,是发现生活与自然中的至美。
深情,则是将这份体悟与热爱,投注于家国天下,亲友爱人。
他要告诉这个时代的人,真正的风流,不是嗑著五石散醉生梦死,不是躲在山林里空谈玄理。
而是拥有洞察世事的智慧,欣赏万物美好的胸怀,以及敢于担当、热烈去爱的情感。
写完这四个词,梁山伯长舒一口气。
框架,有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彻底进入了闭关状态。
祝英台来过几次,每次都提着食盒,悄悄放在书房门口。
她不多言,只是隔着门,轻声说一句:“山伯兄,我给你带了些点心,记得吃。”
梁山伯会应一声:“多谢英台。”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祝英台知道他在做一件大事,她能做的,就是不打扰。
半个月后。
钱塘县城里的风声,渐渐小了。
王蓝田的案子,成了一桩悬案。
钱塘县衙把能查的全查了,没找到半点线索,最后只能不了了之,上报朝廷,等待太原王氏的雷霆之怒。
孙绰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他踱步到书房门口,轻咳一声。
“山伯,那一百遍《道德经》,抄得如何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梁山伯走了出来,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墨香,人清瘦了些,但精神却极其饱满。
“回老师,学生愚钝,尚未抄完。”
“哼,就知道你偷懒。”孙绰吹胡子瞪眼,演戏演全套。“罢了,念你初犯,这次就暂且饶过。”
他话锋一转:“再过几日,便是中秋。郡里要在鉴湖之上,举办雅集,大中正亲临,吴郡的名士才子都会去。你随我一同参加。”
这才是孙绰的真正目的。
梁山伯在湖心岛一战成名,如今正是需要巩固名声,在上层圈子里刷脸的时候。
中秋雅集,是最好的舞台。
梁山伯却摇了摇头。
“多谢老师美意。”
“只是学生正在写一部书,如今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实在无心他顾。此次雅集,还请老师恕学生不能前往。”
孙绰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可是中秋雅集!大中正都会亲临!
吴郡多少年轻士子为了一个名额争得头破血流,你小子说不去就不去?
就为了写一部书?
“什么书,比你的前程还重要?”孙绰忍不住问道。
梁山伯微微一笑。
“一部,足以安身立命的书。”
梁山伯闭门谢客,潜心著书。
可江湖上,关于他的传说,却从未停止。
山阴县城,一家最负盛名的茶楼里。
一群士子正在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钱塘那桩无头案,据说太原王氏派了高手前来,查了半个多月,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摸到,灰溜溜地回建康了。”
“嘶,这凶手是何方神圣,简直是把太原王氏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啊!”
“嘘!慎言,慎言!”
聊了几句禁忌话题,众人又把话头转回了风月。
“说起来,今年中秋的鉴湖雅集,不知又会是何等盛况。”
“那还用说?我最期待的,还是能再一睹梁山伯的风采!”一个年轻士子满脸向往,“自湖心岛一别,我回去苦练棋艺,至今连一盘完整的瘦筋体棋谱都复刻不出来,更别提那手‘瘦筋体’书法了,简直是神来之笔!”
“谁说不是呢?”旁边一人附和,“我听闻,此人被孙绰收为弟子,深居简出,一心向学。这等才华,这等心性,当真是我辈楷模!”
“我听说啊,因为他,现在整个江左的书法圈子,都开始流行那种瘦削挺拔的风格了,真是一人引领一潮流!”
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文士,突然放下茶杯,悠悠开口。
“王有家学,梁乃天授。我看这山阴,不该只有王献之一个子敬了。”
众人闻言,纷纷侧目。
王献之,书圣王羲之的第七子,自幼聪颖,书法尽得其父真传,是整个江左公认的年轻一辈第一人。
将梁山伯与王献之相提并论?
这评价,不可谓不高。
“兄台此言有理!”立刻有人击掌赞同,“王子敬固然厉害,可梁公子的才情,亦是卓绝。依我看,二人当为‘山阴双杰’!”
“对!‘山阴双杰,一时瑜亮’!这个说法好,太妙了!”
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句。
“这等风流人物,堪称‘江左梁郎’!”
“江左梁郎!”
“好!这个名号,配得上他!”
一时间,茶楼内,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江左梁郎”、“山阴双杰”的名号,就这么从一个小小的茶楼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会稽郡,并向着建康的方向,席卷而去。
而始作俑者,此刻正在草堂的书房内。
他刚刚为自己的新书,写下了序言的最后一个字。
书名,他早已想好。
《世说新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