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玻璃?也就是透明的石头
新婚蜜月还没过完。
祝荣就一头扎进作坊,半步都不肯往外走。
扈三娘站在作坊门口,手里端著一碗温乎的银耳羹。
她脸上的神色,从满心期待,慢慢沉成不满,最后只剩满满的无奈。
嫁过来才整整七天,这人倒好,有五天把自己关在烟熏火燎的作坊里。
新房冷著,蜜月空着,全没个成亲的样子。
“祝荣,你给我出来。”她开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怨气。
作坊里传来他闷闷的应声,裹着炉火的热气,隔着门板都能听出急切。
“等会儿,就等一会儿,这炉马上就好。”
“你上回也说马上。”扈三娘咬了咬下唇,语气更沉,“我在门口干等了一个时辰,脚都站麻了。”
“这回绝对是真马上,骗你我今晚睡柴房。”祝荣的声音带着几分讨饶。
扈三娘深吸一口气,懒得再跟他耗著,端著碗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热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新砌的熔炉占了大半间屋子,炉膛里火烧得通红,火舌舔著坩埚,晃得人眼睛发花。
祝荣就站在炉前,一身布衣沾了不少煤灰,脸上灰一道黑一道,原本俊朗的眉眼被浓烟熏得通红,眼底全是血丝。
祝安蹲在灶膛边添柴,小脸熏得像只花猫,看见扈三娘进来,头埋得更低,半个字都不敢吭。
扈三娘把碗往旁边木桌上轻轻一放,双手往腰间一叉。
“祝荣,你现在是成了亲的人,能不能有点成亲的样子?”她直直看着他。
祝荣转过头,看见她气鼓鼓的模样,立刻堆起一脸笑。
“马上就好,就差最后一步。这东西做出来,比成亲还让人高兴。”
“比成亲还让人高兴?”扈三娘的嗓音瞬间拔高,柳眉倒竖。
祝安吓得一哆嗦,赶紧低头盯着柴火缝,假装认真数柴棍,死活不抬头。
祝荣一看这架势,立刻知道自己嘴瓢说错了话,连忙摆手补救。
“不是那个意思,绝对不是!我是说这东西成了,能赚数不清的银钱,赚了钱全交给你,任由你支配。”
“我要你的钱做什么?”扈三娘瞪着他,“我扈家庄不差这些东西。”
“那我给你买最好的云锦绸缎,打最精致的头面首饰,给你置买良田宅院,让你做最风光的少夫人。”祝荣语气急切,句句都在哄。
“谁稀罕这些。”扈三娘嘴角撇了撇,脸色稍缓,却依旧绷著,“先把银耳羹喝了,我小火慢熬了一个时辰,凉了就腥了。”
祝荣连忙端起碗,也不怕烫,几口就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还咂了咂嘴。
“甜,比蜜还甜。”
“放了你亲手炼的白糖,能不甜吗?”扈三娘嘴角不自觉翘了一下,又立刻压平,“别想一碗羹就糊弄过去,今晚必须天黑就回房,不许再熬到半夜。”
“一定一定,全听三娘的,天黑就回,绝不耽搁。”祝荣忙不迭点头。
扈三娘没再多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走远,祝安才敢偷偷抬起头,一脸担忧地凑过来。
“少爷,少夫人刚才是真生气了吧?您这几天也太拼了,都不顾著陪少夫人。”
“你懂什么,她那不是生气,是心疼我、惦记我。”祝荣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少夫人刚才声音那么大,脸色都不好看了。”祝安挠著头,满脸不解。
“女孩子家,嘴上越硬,心里越软。”祝荣目光重新落回炉膛,眼神变得专注灼热,“你以后娶了媳妇,自然就懂这些门道了。
祝安似懂非懂,乖乖低下头继续添柴,不再多问。
祝荣这一炉,烧的不是别的,正是玻璃。
不是之前做的巴掌大、只能当小镜子的玻璃片,是能整片铺窗、通透无瑕的平板玻璃。
为了这炉玻璃,他费足了心思。派人从登州运来高纯度纯碱,从莱州采办优质石灰石,又让祝虎收遍周边的废铜烂铁当辅料,前前后后折腾了十几天。
石英砂、纯碱、石灰石按精准比例混合,入坩埚高温熔融。
说起来简单,实操起来步步是坑。
前六炉,要么烧出来浑浊发绿,像冻住的沼泽死水;要么满是气泡,松散不堪,全成了没用的废料。
今天,是第七炉。
祝荣咬准配比,往料里加了铅。
这是他前世刻在骨子里的手艺,铅玻璃透光率高、光泽莹润,后续切磨也更顺手,是做平板玻璃的最优配方。
炉火渐渐减弱,坩埚里的熔融液慢慢降温凝固,整个作坊里只剩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冷却到位。
祝荣拿起铁钳,稳稳夹出坩埚,将滚烫透亮的玻璃液倒在打磨平整的青石板上,拿铁辊快速碾压摊平。
玻璃液均匀铺开,在微凉的空气里快速凝固,变成一块平整厚实的大板。
彻底凉透之后,祝荣双手托起玻璃板,举起来对着天光一看。
透亮。
干净、通透、没有杂色,比之前任何一炉都要完美。
边缘还有些许微瑕,中间带几个极小的气泡,可和市面上浑浊的琉璃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成了。”祝荣把板子轻轻放在桌上,长长松了一口气,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祝安连忙凑过来,小心翼翼伸出手碰了一下。
冰凉、顺滑、坚硬,像冰却不化,像玉却不温润。
“少爷,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看着稀奇得很。”
“玻璃,说白了,就是透明的石头。”祝荣语气平淡。
祝安满脸不信。
石头他见得多了,全是硬邦邦、沉甸甸、不透明的,这东西又轻又透亮,怎么可能是石头。
祝荣没多解释,直接把玻璃板架在窗台上。
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玻璃,在地上投出一块方方正正的明亮光斑,纯白干净,没有半分杂色。
祝安盯着光斑,眼睛都直了。
“少爷,这光怎么是白的?以前琉璃透出来的光,都是带颜色的啊。”
“因为玻璃是纯透明的,不拦著光。”祝荣看着光斑,眼底带着笑意,“太阳本身是什么颜色,透过来的光就是什么颜色。”
祝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嘴里不停念叨著“透明的石头”,满脸惊奇。
傍晚时分,天快黑透。
祝荣捧著这块成品平板玻璃,拍干净身上的煤灰,脚步轻快地走回新房。
扈三娘正坐在床边,拿着之前那面小玻璃镜慢慢梳头。听见他进门,立刻把镜子倒扣在桌上,侧过身故意不理他。
“三娘。”祝荣放轻脚步走过去。
“别叫我,我不想理你。”扈三娘语气硬硬的。
祝荣没说话,直接把玻璃板稳稳举到她面前。
扈三娘下意识扫了一眼,整个人瞬间僵住,忘了生气。
整块玻璃板上,清清楚楚映出她完整的面容。
眉是眉,眼是眼,轮廓分明,连发丝都看得一清二楚,比铜镜清晰百倍,比小镜子清晰十倍。
不是巴掌大的小片,是完完整整一大块。
“这这是什么?”扈三娘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玻璃,大块的平板玻璃,今天刚烧出来的第一块成品。”祝荣语气带着藏不住的骄傲。
扈三娘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贴在冰冷光滑的玻璃面上,眼神怔怔的。
她盯着板中清晰的自己,看了好半天,眼眶忽然一红,鼻尖微微发酸。
“你这五天闭门不出,熬了这么多炉,就是为了做这个?”
“嗯,就想给你做块大的,照得清楚,用着方便。”祝荣点头。
扈三娘轻轻把玻璃板放在桌上,转过身,伸手一把紧紧抱住祝荣,脸颊贴在他沾满烟火气的胸口。
“荣哥,以后别这么拼命了,我才嫁你七天,不想天天守着空房等你。”
祝荣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下巴温柔地抵在她的头顶,声音放得极软。
“好,以后我少忙点,多陪着你,再也不让你等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转头就扎进作坊,说话不算数。”扈三娘闷声抱怨,语气里却没了半分怨气。
“这次算数,说到做到,以后作坊的事,我慢慢安排,天天陪着我的三娘。”
扈三娘缓缓抬起头,脸上挂着浅浅的泪痕,眼底却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你身上全是烟火味,熏得人鼻子都痒了。”
“烧炉子熬了好几天,想散也散不掉。”祝荣笑着低头。
“快去打水洗澡,换身干净衣服。”扈三娘伸手推了他一下。
“洗完澡,三娘给我讲故事好不好?就讲你小时候在扈家庄的趣事。”
“先洗干净再说,洗不干净,什么都别想。”
祝荣朗声笑了起来。
扈三娘也跟着弯起眼角,笑意温柔。
窗外的月光恰好穿透那块玻璃,在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一片光亮,干净明亮,像一盏不用灯油的长灯,暖了整间新房。
祝安蹲在院门口,听见屋里传来的笑声,也咧嘴笑了笑,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