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安东尼奥的空气里确实透著一股仙人掌的干燥味。
陈凡背着那个印有“为人民服务”五个红色大字的帆布包,慢悠悠地顺着机场通道往外走。
他的脚步很轻,步幅却极其固定。这是这些天练地针留下的习惯,每一步都在调整重心的平衡,像是在坚硬的水泥地上踩出一排看不见的根。
还没出出口,陈凡就看到了那个醒目的目标。
一个穿着松松垮垮灰色衬衫、头发乱得像刚从鸡窝里钻出来的老头,手里举著一块从纸箱上随手撕下来的硬纸板。
纸板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汉字:陈老师。
旁边还站着一个大个子,穿着一件由于洗得次数太多而略显发白的长袖t恤,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个在路边等校车的退休老保安。
波波维奇看到陈凡走近,脸上那层层叠叠的褶子瞬间堆在了一起,右手使劲挥舞著那块写着“陈老师”的牌子。
“嘿!陈!这边!”
波波维奇嗓门很大,引得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谁能想到这个像流浪汉一样的老头,就是执掌马刺教鞭数十载的神运算元。
陈凡把帆布包换到了左肩,直接绕开了那几个试图上来帮忙拿行李的机场红帽子,走到了两人跟前。
“老头,你这中文写得像螃蟹爬,下次找个正经人代笔。”陈凡一边说著,一边伸出了右手。
波波维奇哈哈大笑,完全不介意陈凡的无礼,右手有力地握住了陈凡的手掌。
“为了这三个字,我可是请教了圣城唐人街最老的药剂师。”
在两人手掌接触的刹那,陈凡的指尖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异样。
波波维奇的手掌很厚,老茧大多分布在虎口和食指根部。但在那股有力的握持感之下,陈凡感受到了一种极细微、高频的颤抖,像是老旧发电机在超负荷运转。
陈凡没急着松手,指尖顺着波波维奇的内关穴轻轻一按,旋即松开。
“牌子写得用心,但命不够用也没辙。”陈凡把手插进兜里,视线落在波波维奇略显浑浊的眼球上,“最近凌晨三点到五点经常惊醒吧?醒了之后口苦、咽干,就算喝再多你的那些名贵红酒,也压不住胸口那股无名火。”
波波维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收回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原本准备好的那套寒暄词全都卡在了嗓子里。
旁边的邓肯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像古井一样深沉的大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抹诧异。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波波维奇的声音压低了不少。
“望诊是基本功。”陈凡打了个哈欠,显得有些惫懒,“你这典型的肝火旺动,再加上思虑过度导致的心肾不交。你要是再这么玩命算计全联盟,估计还没等到蒂姆退役,你就得先去上帝那儿报道了。”
波波维奇深深吸了一口气,原本那种略带试探的上位者姿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敬畏。
“陈,你真是个怪物。”
波波维奇侧过身,亲自在前面引路,引著陈凡走向那辆停在角落里的低调黑色接驳车。
三人刚落座,陈凡兜里的手机就疯狂地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
陈凡皱了皱眉,接通了电话。
“陈先生,我是格雷先生的私人助理,我们刚才在飞机上见过的。”电话那边的男中音透著一种常年混迹上流社会的傲慢与公式化。
“说。”陈凡言简意赅。
“格雷先生重新评估了您手中那种定骨膏的价值。我们愿意出资一亿美金,买断它的全球独家生产权和药方。同时,我们还会为您配备最顶尖的商业运作团队,保证您在三年内成为全球收入最高的现役运动员。一亿美金,这是买断费,后续的干股分红我们还可以再谈。”
车厢里很安静,虽然没开免提,但以波波维奇和邓肯的听力,这几句话清晰地落在了他们耳中。
一亿美金。
这在nba绝大多数球员眼里,是一个足以让他们放弃尊严、甚至放弃灵魂的数字。
波波维奇眯起眼睛,视线在陈凡脸上停留。他想看看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在面对足以买下一支小球队的财富时,会是什么反应。
陈凡从包里摸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生脉饮。
“没兴趣。”
电话那边明显卡壳了三秒。
“陈先生,或许您对一亿美金的概念还不清楚,这笔钱足以让您的家族在旧金山享有一切”
“方子是死的东西,我这种定骨膏,得配合我陈家的内家真气才能成药。给你们一张纸,你们也只能熬出一锅黑浆糊。”陈凡把杯盖拧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拒绝一份过期的推销报纸,“而且,处理商业合同太麻烦了,会耽误我练习投篮。别再打过来了,挺烦人的。”
咔哒。
通话断开。
陈凡手指飞快滑动,将那个号码直接拉进了黑名单。
接驳车里陷入了某种尴尬的沉默。
波波维奇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此时满是复杂。他见过太多在名利场里迷失的天才,却从未见过一个把一亿美金说成“麻烦”的年轻人。
“陈,你拒绝得可真干脆。”波波维奇感慨道,“那可是一亿。”
“在我爷爷眼里,那只是一堆能烧火的纸。”陈凡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棕榈树,“药是救人的,不是拿来给资本家当提款机的。老头,要是你的病不治好,这一亿美金也只能给你买块好一点的墓地。”
波波维奇被噎得不轻,却又没法反驳。
接驳车绕过闹市区,径直驶入了马刺训练基地的地下通道。
这里避开了所有记者的长枪短炮。
陈凡走下车,并没有急着进门,而是站在通道口,打量著周围的通风设施和厚重的承重墙。
“怎么了?这里有问题?”波波维奇察觉到陈凡的驻足。
陈凡没说话,他用脚尖在地面上蹭了蹭。
这里是地下,虽然灯光亮堂,但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冷。
“这地方选得不好。”陈凡指向走廊尽头的通风口,“地势低洼,水气在地下汇聚,你们这训练基地的排湿系统大概是二十年前的产物吧?这种环境下,那些年轻人无所谓,但对那些浑身是伤的老兵来说,这里简直就是个慢性的关节冷库。”
陈凡转过头,看着邓肯,“蒂姆,你每次训练完,是不是觉得膝盖后面那种酸胀感不仅没退,反而像是有小虫子在往骨头缝里钻?”
邓肯那张常年木然的脸终于有了表情。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没错,哪怕做了热疗,那种寒凉的感觉也退不掉。”
波波维奇的眼角抖了一下。
球队内部确实在讨论要不要把这套老旧的地下设施整体翻新,但因为预算和赛程迟迟没有定论。
这个年轻人,只是站在这儿吹了吹风,就看穿了马刺最核心的问题。
“走吧,带我去见见那几块老骨头。”
陈凡拍了拍帆布包,眼神里多了几分严肃。
波波维奇推开了走廊尽头医疗室的大门。
“他们三个已经在里面等了一个小时了,陈,接下来这儿归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