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考核开始!”
林红羽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考核车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手,将一个古铜色的沙漏翻转过来,扣在桌上。
细沙开始无声地流淌,计时开始了。
“希望每一位师傅都能在一个小时内能够完成,晋级八级工。”
话音刚落,车间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二十多位老师傅齐刷刷地低下头,目光聚焦在自己面前的操作台上,没有人再说话,只有金属工具与工件碰撞的细微声响此起彼伏。
这可是八级工考核,全厂也没几个人能考过。
每个人的表情都格外严肃,眼神专注得像要把工件看穿。
毕竟,这不仅关系到工资待遇,更关系到他们这一辈子的职业生.......能不能在厂里真正站稳脚跟,就看这一哆嗦了。
易中海站在自己的工位前,深吸一口气,将工具箱里那几把自己最顺手的锉刀、刮刀一一取出,整齐地摆在操作台右侧。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把整个加工流程默默过了一遍,然后才睁开眼,拿起毛坯件固定在台钳上。
一开始,易中海的操作还算行云流水。
测量、划线、粗锉、精锉,每一个步骤都按标准流程来,动作熟练而沉稳。
他在钳工岗位上干了二十年,这套动作重复了无数次,早已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可渐渐地,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不是制作一个零件,而是两个——一公一母,两个零件需要完美地契合在一起,配合间隙不能超过1至5微米。什么概念?一根头发丝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这样的精度要求,稍有差池就是废品。
易中海按照常规步骤先把两个零件分别加工到接近尺寸,然后开始尝试配合。
第一次,他把两个零件轻轻合在一起,用手感觉了一下——太松了,缝隙明显超出了范围。
他皱起眉头,拿起细锉刀开始精修。
一下,两下,三下……
他修一点,试一次.......再修一点,再试一次。
可随着他反复修整,一个问题越来越清晰地暴露出来.......这两个零件不只是配合间隙的问题,它们的基准尺寸根本不一样大。
其中一个,足足差了一毫米。
一毫米,在普通零件加工中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种高精度配合的考核中,简直是天壤之别。
易中海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咬了咬牙,决定先把这个尺寸偏差较大的零件往回修。
可越修越急,越急越修不好。
就在他进行第二次修正的时候,右手突然一抖.......锉刀在零件表面划出了一道明显的凹痕。
他的手僵住了。
盯着那道凹痕看了足足三秒,然后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操作台旁边的废料箱。
那里还有毛坯件,如果现在重新开始,理论上还来得及。
但他的目光随即落在桌上的沙漏上.......沙子已经流下去大半,剩下的时间根本不够重做两个高精度零件。
易中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各位师傅注意,还有最后十五分钟!”
林红羽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而客观,只是一个简单的时间提醒。
但这句话落在易中海耳朵里,却像一记重锤。
五分钟,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机械地拿起那两个零件,象征性地又锉了几下,动作已经完全没有了章法。
他知道,这次考核,他完了。
另一边,刘海中站在锻工工位前,状态也好不到哪去。
八级锻工的考核项目是锻造大型阶梯轴和合金钢锻件,两个工件需要同时锻造,要求成型后表面不能有任何裂纹。
这不仅考验对火候的掌控,更考验体力和节奏感。
刘海中光着膀子,肩上搭着一条湿毛巾,在锻炉和空气锤之间来回奔走。
炉火把他的脸烤得通红,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通红的锻件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他先锻阶梯轴,再锻合金钢件,两个工件交替进行,既要控制温度,又要保证形状尺寸。
刚开始还算顺利,阶梯轴的粗坯逐渐成型,合金钢件也压出了基本形状。
可随着时间推移,体力开始跟不上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还有最后五分钟!”
林红羽的声音传过来,刘海中浑身一激灵。
他加快节奏,把合金钢件最后压了一火,然后扔进冷却池。
“嗤.......”
一阵白烟升起,他捞出来一看,表面有一条细小的裂纹,不算深,但肉眼可见。
刘海中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次悬了。
但转念一想,又松了口气.......好歹把两个工件都完整地做出来了,总比半途而废强。
“时间到!”
于长庆站起身,声音洪亮地宣布。
所有机器同时停下,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锻件冷却的“咔咔”声和空气锤余震的嗡鸣。
林红羽、林飞、于长庆三人走下高台,开始逐一对师傅们制作的零件进行检验。
林飞负责记录,于长庆核对名单,林红羽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精密量具,每一步都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紧绷的神经上。
他们先检查了前面十几位师傅的工件。
配合间隙不是偏大就是偏小,尺寸精度不是超差就是粗糙度不达标.......全部不合格。
每宣布一个“不合格”,车间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那些平日里在车间里说一不二的老师傅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小学生。
直到走到第十七个工位前。
那是一位四十出头、身材精瘦的中年师傅,姓李,在钳工车间干了十几年,平日里不声不响,但手艺是出了名的好。
林红羽拿起他制作的两个零件,先肉眼观察了一下.......两个零件合在一起,接缝处只有一条极其细微的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点了点头,用精密量具又测了几个关键尺寸,全部在公差范围内。
“林师傅,于师傅,你们过来看一下。”林红羽侧身让出位置。
林飞和于长庆走过来,各自拿起零件仔细检查了一遍。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林飞率先点头:“配合间隙在1.5微米左右,合格。”
于长庆也点了点头:“尺寸全部达标,可以。”
林红羽转过身,看着李师傅,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郑重宣布:“李师傅,两个零件配合精度合格,尺寸全部达标.......通过八级工实操考核!”
李师傅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
他在钳工岗位上干了十几年,从学徒工一步步熬到七级工,今天终于迈过了这道坎。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朝林红羽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眼中满是感激。
林红羽看着对他们躬身的李师傅,连忙错身,然后说道:“李师傅,你不要这样.......这是你自己的努力。”
林红羽也认真地说道:“我们只是负责考核的,如果你们制作的不行,我们是没办法跟你们通过的,但是你制作的行.......是你的能力!”
车间里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和羡慕的目光。
这么多年了,轧钢厂终于又要多一位八级工了。
刘厂长站在高台上,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八级工,那可是厂里的宝贝疙瘩。
林红羽继续往前走,走到了易中海的工位前。
易中海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嘴唇紧抿,一句话也不说。
面前的操作台上,两个零件歪歪扭扭地摆在那里,其中一个表面有一道明显的凹痕,肉眼可见。
林红羽拿起两个零件,合在一起。
缝隙大得离谱,别说1微米了,1毫米都不止。
他把零件翻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又拿起卡尺量了一下两个零件的基准尺寸.......一个明显比另一个大了一圈。
“易师傅。”林红羽放下零件,抬起头看着易中海,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也是老钳工了.......先不说配合间隙,这两个零件连基准尺寸都做的不一样大,差了将近一毫米.......这种低级失误,不应该出现在七级工身上。”
车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易中海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意料之中的冷漠。
易中海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今天状态不好,有些紧张了。”
“这不是状态好不好的问题。”林飞这时走过来,拿起那两个零件看了看,毫不客气地接话:
“七级工考八级工,考的就是基本功和心态.......你连尺寸都控制不住,还谈什么配合精度?今天参加考核的七级工里,你这个工件是我看到做得最差的。”
易中海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林红羽没有再看他,只是在考核表上易中海的名字后面重重地打了一个叉,语气平淡但正式:“易中海,实操考核.......不合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易师傅,说句实在话,你今天的工件精度,连五级工的标准都够不上.......回去再沉淀沉淀吧,基本功还得再练。”
易中海只觉得一股血往头顶上涌,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是七级工,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什么时候被一个小辈这样当众训斥过?
可林红羽现在是部里派来的考核官,他再愤怒也只能忍着。
“我知道了。”易中海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然后抓起工具,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考核车间。
刘海中站在自己的工位前,心脏砰砰直跳。
他看到了易中海被淘汰、被当众训斥的全过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既有幸灾乐祸,也有忐忑不安。
林红羽走到他的工位前,拿起那两个锻件仔细看了看。
阶梯轴的形状还算规整,尺寸也在范围内,但合金钢锻件表面那条裂纹很明显,用手一摸就能感觉到。
“刘海中同志。”林红羽放下锻件,语气比刚才对易中海时缓和了许多:“阶梯轴做得不错,尺寸和形状都达标了。但这个合金钢锻件表面有一条裂纹,虽然不大,但确实存在.......按照八级工的标准,不能算合格。”
刘海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过.......”林红羽话锋一转:
“你今天做的这两个锻件,在我看过的几位锻工师傅里,是做的最好的,基本功很扎实!”
“火候的掌控也基本到位,就是体力分配上还可以再优化一下。”
“回去再练练,下次考核很有希望。”
刘海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真的?”
“当然是真的。”林红羽点了点头:“从样品上可以看出来,你的技术水平是有的,只是还差一点火候.......继续努力,刘师傅你离八级锻工并不远了。”
刘海中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谢谢林顾问!谢谢林顾问.......我回去后一定好好努力,争取下一次考八级工。”
他收拾好自己的工具,走出考核车间时,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车间外,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听说这次七级工升八级,就过了一个?”
“就一个,钳工车间的老李。”
“易中海呢?他不是号称技术最好吗?”
“别提了,听说做得一塌糊涂,零件尺寸都不对,被林顾问当场训了一顿。”
“啧啧啧……”
贾东旭蹲在墙角,听着这些议论,脸色比锅底还难看。
他师傅都被淘汰了,他一个二级工考三级工没过,还有什么好说的?
考核车间里,林红羽收拾好考核表,与林飞、于长庆一起走出车间。
刘厂长快步迎上来,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林顾问,辛苦了辛苦了!老李那个八级工,我们厂盼了好几年了!”
“这是李师傅自己的本事。”林红羽笑了笑:“我们只是按照标准评判而已。”
“谦虚,林顾问就是谦虚。”刘厂长哈哈大笑,转头看向杨为民和李怀德:“中午我让小食堂准备了饭菜,几位一定要赏光。”
林红羽看了一眼林飞和于长庆,两人都点了点头。
他这才转向刘厂长:“那就叨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