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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散功归虚,托孤天地自然

    燕雪山腹,早已被掏作空壳。

    灰色的天穹下,鹅毛雪片,寂寂飘落,坠向深不见底的渊口,雪沫间夹着温热的猩红,一并没入深渊。

    曹子羡正在这深渊之中。

    罡风刮面如刀,身形坠若流星。

    他欲运功,护住周身要穴,奈何丹田早涸,经脉枯槁,方才那场恶战,已将他气机耗去十之八九。

    “砰!”

    他的脊背撞上一处凸岩,肋骨断折之声,清脆可闻。

    剧痛锥心,他却连半声闷哼也发不出,只觉天地颠倒,骨碌碌又朝下滚落。

    不知坠了多久,下坠之势骤止。

    闷响声中,人已砸在渊底。

    幸而当年初窥武道门径时,既习得破而后立的《龙象合禅》,又服下诸多宝药,根基扎实,体魄强横,此刻护住了他的心脉,未让他立时化作一滩肉泥。

    但是,也止于此了。

    曹子羡五脏移位,百骸尽碎,躺在万载玄冰上,神智渐散。

    他仰首望去,渊口那点灰白天光,已渺如针眼。

    四下一片死寂。

    幽蓝冰壁,森然环立,将声音也吸了去。

    寒意如千万细针,丝丝钻入骨髓,初时砭骨生疼,渐渐地。连痛楚也消失了,只馀一片麻木,空茫茫,仿佛这副残躯与这亘古冰渊融为一体。

    就在此时,冰层深处,似有微光一闪而过。

    曹子羡的神志将散未散,恍恍惚惚间,灵台却一片清明。

    玄冰深处,封着一粒微不可见的孢子,历千劫冰封,生机早绝,那一点本命生机,却如长明灯芯,幽幽未灭。

    脚下,魔脉翻滚如沸,偏有一缕地脉灵气,在罅隙间蜿蜒潜行,虽受万钧魔意镇压,几近断流,可仍依天地造化之轨,九死不悔,寻觅生路。

    数步之外,悬着一滴冰珠,原是万古前的雪水所凝,任周遭魔氛浸染,守住水性真髓,至清至净。

    他们的存在,细微如尘,渺若虚空,却是燕雪山“存续本身”最沉默、最顽固的证言。

    纵有滔天魔阵,夺天改命,终究未能抹尽这一方水土与生俱来的面目。

    这时,一股幽冥之力自虚空中浮现,阴寒彻骨,仿佛来自一座尘封的棺椁,无善无恶,象一位摆渡人,默默牵起曹子羡的灵魂。

    于是乎,曹子羡的感知,逐渐与雪山融为一体。

    朦胧中,他忽的听见一声“回响”,极其细微,那是胎种真元的脉动,是地脉灵气的呜咽,是冰珠清光的震颤。

    三者交织成,化作一线生机馀韵,几近断绝、却从未屈服。

    电光石火间,曹子羡心头雪亮。

    此乃天授之机,是唯一破局之钥。

    曹子羡再无尤疑,将毕生修为、灵智神识、求生执念,尽数化作一道馈赠,渡入那缕微弱的馀响。

    己身作籽,撒入永冻荒原;

    散功归虚,托孤天地自然。

    曹子羡的自我意识全然消散,化作滋养馀响的最后一滴元气。

    也就在此时,奇迹发生了。

    点生机馀响,光华流转,不再是外力强注的异数,而成了雪山本身的求生本能,依着最古朴、最合道的法则,开始生根抽芽。

    冰层深处,胎种外壳绽开蛛丝细纹,演化出原始灵韵,将魔气化作为生机。

    地脉缺隙间,那缕灵气忽遇天生孔窍,与山外浩荡的清灵之气轰然相接,倒冲魔脉枢钮。它折射出一缕光,那光芒来自千万年前,燕雪山未染魔氛之时。

    清辉照处,映出献祭仪式最脆弱的节点。

    那股幽冥之力,于此刻悄然隐去。

    曹子羡最后一缕意识将散,心中唯馀一句偈语:“必须在绝对的死寂降临之前,于万千死气之中,寻到那一线生机馀响”。

    “,他明白了。

    这场献祭仪式的根基是“集中一切于一心”,掠夺整座雪山的生机,成就一个虚假的“神”。

    那么破解之法,便是反其道而行之——分散万物归于自然。

    霎时间,雪山各处,自有灵应。

    一粒尘埃的翻转,一片雪晶的消融,一缕微光的偏折————万千细微至不可察的“自然修正之力”,无主自生,无令自行,却如百川归海,齐指仪式关窍。

    这就象一场雪崩,最初,不过是一片雪花的倾侧冰宫之中。

    法轮明王擎天撼地,身子却忽明忽暗,若风中残烛,雨里孤灯。

    别逢君、明衍、林知盈三人率一众正道弟子,原本被那浩荡神威,压得气息滞涩、步步倒退,此刻却觉周身一轻,如山的重负消散些许。

    众人举目望去,那尊顶天立地的明王虚影,面容渐渐扭曲,宝相庄严中,陡然渗出一丝凡俗苦痛,眉宇间,仿佛有万千丝线拉扯,将神只的威仪寸寸揉碎“怎么回事?”明衍喘着粗气,手中禅杖光芒暗淡,,显是气机耗损过巨。

    “法轮明王,似有不妥?”

    别逢君铁扇轻展,扇缘流转着幽冷寒光,说:“难道是遭了什么反噬?”

    话音落下,巨影颤动,震落簌簌霜晶。

    林知盈素手按剑,青丝在凛冽气劲中飞扬。

    她始终静默仰望,忽见那明王虚影微微一错,庄严法相,竟似凡人痛极弓背,无数细碎光影,从巨影边缘剥落,化作漫天流萤。

    蓦地,万千魂灵,同时哀鸣,非耳所能闻却直刺心窍。

    众弟子俱觉胸中烦恶欲呕,几个修为稍浅的人,已跟跄跪地,耳鼻渗出鲜血O

    “不要停,不要看!”别逢君铁扇陡然张合,清喝道。

    道门几人,动作整齐,结澄明之阵,霎时间,道道清气,如莲绽开。

    法轮明王胸前的法印,竟裂开一道细痕,痕中有幽光流转,似活物挣扎,每转一圈,虚影便黯淡一分,扭曲痛苦之色也更深一寸。

    “原来如此,他受伤了。”别逢君恍然,说:“魔教召唤他,肯定是为了窃取他的力量,不能让他们得逞!”

    “就是现在,为我开道!”

    一声咆哮,在人群后方响起。

    叶鸿才排众而出,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最后低喝一声。

    “大品天仙决,开!”

    叶鸿才体内爆出三股气息。

    一道金芒灿然,如佛陀降世,一道紫气诡谲,似妖魅现形,一道赤雾翻腾,若血海滔天。

    这三股本应相克的气劲,竟在他奇经八脉中交缠盘旋,最终融作灰蒙气焰,如混沌初开。

    叶鸿才所化龙猿,眉宇间已凝起江河倒灌之威。

    墨珣肩头的镇岳重炮,骤然轰鸣,炽白光芒过处,数名魔教妖人不及呼号,便化作青烟。

    恰在此时,琴音铮然而起,慕清弦十指拨处,空中隐现万千透明涟漪,侧翼扑来的十馀名血袍教徒,忽地跟跄止步,喉间俱绽开一抹朱红。

    众人见状,精神大振,各挺兵刃,结成铜墙铁壁。

    叶鸿才纵身一跃,身形化作流虹贯日,沿途禁制,啪碎裂,双拳并握,高举过顶,拳锋赤光吞吐,凝成虬龙之形,震得殿顶冰棱,如雨洒落。

    “龙刑碎心!”

    这一拳,摧枯拉朽,沛然莫御。

    然而,拳落时,无声无息,仿佛击中千年古潭倒影。

    巍峨的冰封王座,泛起了水波纹路,巨人虚影寸寸消散,化作漫天流萤。

    叶鸿才单膝点地,收住攻势,怔怔望着自己的拳。

    整个冰宫,恢复了它原本的样子。

    刚才那一下,打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