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侍卫抱拳行礼,声如沉钟:“诸位,太子殿下已于山下相候,请随末将前行。”
原来,方才变故,太子提前率亲卫先行下山。
众人心中稍有不悦,这位太子殿下,倒是跑得快。
腹中微愠,却无人形于颜色,各自运功调息,待状态恢复,才随玄甲侍卫,踏雪下山燕雪山终年寒冰,下山道险,似九曲盘肠。
朔风卷地,碎雪如针,扑面生疼。
靴履陷雪,咯吱不绝,一行长蛇,蜿蜒于苍茫素练之间。
远山叠玉,天地寂聊。
队伍渐分前后,修士三俩低语,所言皆是方才战斗惊魂,话里话外,不免将“叶公子拳荡魔氛”之事说了又说。
叶鸿才潇洒行于队首,左右皆是拱手赞颂之辈,言笑间眉宇扬飒,大有少年得意之态。
曹子羡缀在队尾,素裙曳雪,师兄师姐们,以及孙百道等好友,都戏谑调侃,称他为曹姑娘。
行至山麓,风雪渐柔。
平野开阔处,旌旗猎猎,玄甲列阵,如墨刃裁雪,肃杀之气,透骨而来。
太子身着金蟒箭袖,玄氅迎风,正与几员将领指点雪山。
闻人声至,太子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及至曹子羡那身突兀白裙时,不由一怔,唇角勾起一抹深意难明的弧度。
“子羡,你别告诉孤,你之前一直都是女扮男装?如果这样的话,孤现在就回去,将太子妃休了。”
此话一出,众人大笑。
曹子羡满脑袋黑线,这都什么跟什么。
“殿下,我只是没衣服了,借的。”他无奈解释道。
太子闻言,莞尔点头,不再打趣。
旋即,太子面向众人,朗声道:“诸位辛苦。此番燕雪山之行,凶险殊甚,各位不畏生死,力挽狂澜,实乃功不可没。”
“龙气传送阵法已备妥,诸位可先行回京。父皇那边,封赏想必早已齐备,待孤回朝,再与各位把盏细叙。”
曹子羡微微一怔:“殿下不与我们一起回京?”
太子点头,将他拉至一旁,避开众人耳目,低声道:“靖北省之事,尚未了结,原本要徐徐图之,怎料生出这般变故。南方兵团,借机驻扎,孤要在此坐镇,稳定大局,正好借此良机,将幕后之人,一举清除。”
曹子羡心下明了,此事牵连之深,犹胜先前所想。
“殿下保重,京中再会。”
太子轻拍其肩,笑道:“自当珍重。”
不远处,雪地上,阵法纹路纵横交错,泛着澹澹金芒,磅礴龙气流转其间,引得四周空气荡漾。
众人依次踏入阵中,霎时金光暴涨,吞没人影。
待光华散尽,雪地唯馀巨大阵印,转眼便被新雪复没。
太子目送众人离去,面上笑意渐敛。
这时,一道身影如鬼魅掠回,落雪无声,正是太子贴身护卫,气息绵长内敛,已臻宗师之境。
“怎么现在才回来?”太子询问。
护卫单膝点地,声沉如钟:“殿下恕罪。属下担心他们察觉,尤其别逢君修的是思无邪”,灵觉敏锐,故而不敢靠得太近。”
“情况如何?”
护卫神色凝重,说:“事有蹊跷。表面虽是叶鸿才以禁术击溃仪式,但是,魔教布置,岂会如此简单?法轮明王内蕴魔怨之气,浩瀚如海,绝非一流武者,催发禁术便能瓦解,况且————”
护卫将曹子羡自冰莲中诡异复生等事情,细细禀来。
太子眉峰微蹙:“如此说来,毁去仪式者,是子羡?”
“属下亦作此想。”
太子默然良久,方道:“他们携有军中传讯法器。你将此间诸事,密传京师。”
“遵命!”
护卫领命而去。
太子孤身立于茫茫雪野,遥望燕雪山峦,久久不语。
朔风卷起玄猎猎作响,恍若龙吟,低徊于千山暮雪之间。
传送阵光华大盛,众人只觉乾坤倒转,阴阳易位,较之去时平稳如舟的架势,此番,竟颠簸非凡,恍若狂涛中的一叶扁舟,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置。
光晕渐散,双足踏实时,耳边传来叶渐青的干呕之声:“这次,怎么这么————怎地这般磨人?险些将肝胆都颠了出来。”
“这次怎么这么慢,而且,晕死我了。”
曹子羡扶住一旁柱子,他也有些晕阵。
“当然了,先前是去救皇帝的儿子,阵法不得用尽全力,把龙气催发到极致?现在回来,慢着颠簸,还能节省不少资源呢。”孙百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众人举目四望,飞檐斗拱,连绵如岭,青砖黛瓦沐在日光之中,此地乃是稷下学宫的广场。
古柏森森,殿宇巍巍,自有一番学府的肃穆气象。
李慕闲一袭青衫,在坛心立着,目光扫过众人,神色平静,说:“大家辛苦。且先各回学舍,舍调息休整,一个时辰后,仍于此地相聚,行封赏之典。”
众人齐声唱喏,身影渐次没入重重殿阁之中。
一个时辰后。
广场上,人头攒动,喧声如潮。
场中央,新搭起一座三尺高的木台,台上铺着猩红毡毯,阳光照在毡绒上,泛起一层金芒。台后整整齐齐摆着数十只锦盒,流转出珠玉般的柔光,让人望之心动。
曹子羡立在人群中段,不前不后,随意四顾。
叶鸿才立在最前,身躯挺得笔直,下颌微扬,自有睥睨天下之态。
他开始幻想,待会儿登台受赏,该摆出什么样的姿势?
是该谦逊一笑,还是该傲然四顾,才能显得更加风度翩翩,不负这天大的功劳。
是该微微躬身,以示谦逊,还是该负手四顾,显一番少年英气?
念及此处,叶鸿才嘴角不禁浮起笑意。
“肃静!”
一声尖细长吟,划破喧嚷,恍若银针,刺入锦缎。
众人齐刷刷望去,掌印太监王保民,一袭大红蟒袍,面皮白净,手捧一卷明黄圣旨,被一众青衣小监簇拥着登台。
王保民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满场嘈杂,霎时收尽。
王保民在台心立定,双臂一展,将圣旨哗啦一下抖开,清过嗓子,便用一种宫中特有的调子宣读,抑扬如唱曲。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6
“燕雪山一役,魔教猖獗,图谋不轨。幸有我大夏忠勇之士,不畏艰险,深入敌巢,力挫其谋。”
“然此役亦有折损,朕心甚痛。张龙、李虎————等二十三人,为国捐躯,其行可嘉,其名当铭。特追封英烈,赐国葬之礼。其家人子嗣,皆入京学,享朝廷俸禄三代,以慰忠魂。”
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中便引来一阵低声的叹息,有相熟之人,更是眼圈泛红。
王保民顿了顿,待到场间气氛稍缓,才继续念道:“凡此役幸存之有功者,朕亦不吝赏赐。依名录册,每人赏黄金百两,入皇家武库自择功法三卷,法器三件。”
叶鸿才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这些都是人人有份的赏赐,是小头。
他要的,是独一无二的荣耀。
果然,接下来,王保民的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郑重。
“此役之中,更有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者,朕心甚慰。为彰其功,朕决意破格封赏,赐下爵位,以示恩宠。”
“获此殊荣,得封泉阳县男”爵位之人,便是————”
叶鸿才的心脏开始狂跳。
来了!
封爵!
泉阳县男!
他几乎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无数道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叶鸿才深吸一口气,整理衣袍,右脚微微迈出,做好了上台领赏的准备。
广场上,针落可闻。
王保民拖长尾音,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最后,清淅地吐出了三个字。
“曹子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