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访完华阳太后的第二天,扶苏哪也没去。
他在偏殿里歇了整整一日。不是偷懒,是真的累。章邯送来的竹简他翻了翻,又放下了,靠在凭几上闭目养神,听着窗外秋风吹过廊下铜铃的声音,难得地发了一下午呆。
第三天,他缓过来了。
一大早,扶苏便让章邯去打听嬴政的日程。章邯很快回来禀报:大王今日上午在书房批阅奏简,午后要见尉缭商议军务,只有巳时前后有一个时辰的空档。
扶苏看了看天色,起身整了整衣冠。
“走吧,去拜见父王。”
嬴政的书房在咸阳宫的中轴线上,紧邻廷议殿,是一处不大但极为庄重的院落。这里不设帷幔,不挂丝帛,四壁空空,只有满架满架的竹简和一张宽大的书案。书案上堆著几卷刚刚批阅完的奏简,墨迹还未干透,空气中弥漫着松烟墨特有的清香。
嬴政坐在书案后面,正在看一卷从南郡送来的军报。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扶苏站在门口,微微有些意外。
“怎么来了?”
扶苏走进书房,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儿臣给父王请安。”
嬴政放下手中的军报,靠在凭几上,目光落在扶苏脸上。他注意到扶苏的精神状态已经好了很多,眼睛清亮,面色红润。
“这几日去了不少地方。”嬴政的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寻常事。
扶苏知道嬴政已经知道他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在咸阳城,没有什么事能瞒过大王的眼睛。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从头讲了一遍——见了昌平君熊启,聊了宗室格局;见了左丞相隗状,聊了朝堂派系;见了李斯,送了商鞅手稿;见了王翦和蒙武,送了兵家手稿;最后去拜见了华阳太后,太后答应帮扶苏在宗亲中分那一千金。
他讲得很详细,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什么。嬴政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目光一直落在扶苏脸上,没有移开过。
“你做得不错。”嬴政说,语气平淡,但扶苏听出了其中的认可。
扶苏欠了欠身:“儿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嬴政摆了摆手,正要说什么,扶苏又开口了。
“父王,儿臣还有一件事,想请父王恩准。”
嬴政微微挑眉:“说。”
扶苏坐直了身体,目光与嬴政平视,声音清晰而沉稳:
“父王,儿臣想带一批物资,去巡视慰问一下关中的老秦人。尤其是那些没有了后代、或者只剩一家老小的老秦人。儿臣需要父王让少府卿准备物资,并提供一份名单。”
书房内安静了一瞬。
嬴政端著漆耳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凝固在扶苏脸上。
他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他被震撼了。
震撼。
这个词用在嬴政身上,几乎是不合适的。嬴政十三岁即位,见过吕不韦的权倾朝野,见过嫪毐的飞扬跋扈,见过赵姬的背叛,见过六国使者的巧言令色,见过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他这一生,经历了太多大风大浪,已经很少有事情能让他感到“震撼”了。
但此刻,扶苏的话,让他实实在在地感到了震撼。
不是因为扶苏说得有多深刻——他已经听扶苏说过“权力来自于黔首”“人心思定”“兵强马壮者为之”这些远超年龄的见解。那些话让他惊讶,让他欣赏,但并没有让他“震撼”。
让他震撼的是——扶苏不只是说说而已。
他说“权力来自于黔首”,然后他要去看那些黔首。他要带物资去慰问那些失去了后代的老秦人,那些为秦国流过血、出过力、如今却孤苦无依的人。
这不是在作秀,不是在做给谁看。因为扶苏来请示他的时候,用的是“巡视慰问”这个词——不是“去看看”,而是“巡视慰问”。这是一个正式的、官方的、代表秦国太子身份的举动。
扶苏要用太子的身份,走到那些最底层的、最不起眼的、最容易被遗忘的老秦人中间去。
嬴政放下漆耳杯,缓缓靠回凭几上,目光落在扶苏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嬴政沉默了很久。
扶苏安静地跪坐在那里,没有催促,没有不安,只是等著。
“你说,要去看那些没有了后代、或者只剩一家老小的老秦人。”嬴政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
“是。”扶苏点头。
“为什么?”
扶苏想了想,答道:“因为他们是秦国的根。秦国能有今天,靠的不是几个名将、几个谋臣,靠的是千千万万个老秦人——他们在战场上流血,在田地里流汗,在徭役中耗尽了一生。如今他们老了,残了,孤了,寡了,朝廷不能忘了他们。”
他停了一下,声音微微低了下去。
“儿臣读史的时候,读到一句话——‘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儿臣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但儿臣觉得说得对。国家的根本在民,民的根本在心。民心怎么来?不是靠说好话,不是靠发诏书,是靠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关怀。”
“父王让儿臣做太子,儿臣不能只坐在咸阳宫里读书、见大臣。儿臣要走出去,走到秦国的土地上,走到秦国的黔首中间去。让他们知道——太子的心里有他们,大秦的心里有他们。”
嬴政看着扶苏,目光中的那种震撼渐渐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骄傲——骄傲太轻了。
不是欣慰——欣慰太浅了。
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厚重的、带着某种托付意味的情感。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前方有一点光亮。那光亮还不大,但足够让他知道——他没有走错路。
“好。”嬴政说。
一个字,干脆利落。
他从书案上抽出一片空白的竹简,提起笔,蘸了墨,一挥而就。写完之后,他从腰间取下一枚小印,在竹简的末尾盖了一个朱红色的印记。
“这是寡人的诏令。”他将竹简递给扶苏,“你带着它去。沿途的官吏、关卡、军营,见诏令如见寡人。谁若阻挠,你就地处置,不必回禀。”
扶苏双手接过竹简,低头看了一眼。诏令写得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太子扶苏,代寡人巡视关中,慰问孤寡。沿途官吏,悉听太子节制。违者以抗命论。”
扶苏将诏令小心地收好,抬起头,看着嬴政。
嬴政已经靠回了凭几上,目光落在窗外,声音低沉而缓慢:“物资的事,寡人让少府卿去办。名单——少府寺有各郡县上报的孤寡名录,寡人让他们整理一份给你。”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扶苏。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扶苏想了想:“物资和名单准备好之后,越快越好。旬日之内吧。”
嬴政点了点头。
“带多少人?”
“章邯跟着。再带少府侍从和一队护卫即可,儿臣是去慰问,不是去打仗,人多了反而吓著了他们。”
嬴政又点了点头。
嬴政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带着一种扶苏很少听到的、近乎叮嘱的意味:“你才五岁,身体虽然好,但也不能太累。每日不要赶太远的路,你受不住。”
扶苏心中微微一暖。
嬴政不是一个会把关心挂在嘴边的父亲。他的关心,藏在这些看似不经意的细节里——问你带多少人,问你什么时候出发,提醒你别走太远,别累著。
“儿臣知道了。”扶苏认真地点头,“父王放心,儿臣不会逞强的。”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了笔,继续批阅奏简。
但扶苏注意到,嬴政握笔的手比刚才松了一些,眉宇间那层淡淡的疲惫也消散了几分。
扶苏站起身来,向嬴政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偏殿内,扶苏正在收拾东西。
章邯站在一旁,看着扶苏将一卷一卷的竹简装进一只布囊里,忍不住问:“殿下,这些书也要带?”
“路上看。”扶苏头也不抬,“来回好几天的路程,不能浪费时间。”
章邯心中暗暗佩服。五岁的孩子,出门慰问还要带著书在路上看——他活到二十三岁,没见过这样的人。
“殿下,”章邯又开口,“物资和名单,少府卿那边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扶苏将布囊的口扎紧,拍了拍手,转过身来。
“最迟后天。你去催一催,让少府卿尽快。”
“诺。”
章邯转身要走,扶苏又叫住了他。
“章邯。”
“属下在。”
“你去准备几样东西——粗布衣裳,不要丝绸的;草鞋,不要皮靴;干粮,不要宫里的点心,要老百姓吃的。”
章邯愣了一下:“殿下要这些做什么?”
扶苏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我去看老秦人,不能穿着太子的冠服去。穿得太好了,老百姓不敢跟我说话。我要穿得和他们一样,坐在地上,吃一样的干粮,喝一样的水。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把心里话告诉我。”
“属下明白了。”章邯深深一揖,“属下这就去办。”
章邯走后,扶苏一个人在偏殿里坐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掌,想着即将到来的行程。
这不是一时冲动。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读史的时候,他读到那些“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记载,总会想一个问题——那些政策落到基层,到底是什么样子?诏书写得再好,到了郡县,到了乡里,到了每一个黔首身上,还能剩下多少?
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只有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他才能真正理解“黔首”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只有和那些老秦人坐在一起,吃一样的饭,喝一样的水,他才能真正成为他们的太子。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殿内的青砖上,泛著温润的光。
扶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关中平原上连绵的田野和村庄。
那里住着几百万人。几百万人,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苦难,自己的希望。
他要走进那些故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