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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长陵乡慰问

    旬日过后,一切准备就绪。

    物资准备的足足的,粮食、布帛、盐、药材——每一样都是少府寺从库房中精心挑选的,虽然不是最贵重的东西,但都是老秦人日常最需要的。扶苏亲自看过,点头之后才装的车。

    名单也抄录了一份,列著咸阳周边四十一县中需要慰问的孤寡人家。每一条都标注着姓名、年龄、住址、家庭状况——鳏夫、寡妇、孤儿、独老,清清楚楚。

    扶苏将名单反复看了三遍,心中有了数。

    出发前一日,少府卿韩成来偏殿,向扶苏禀报随行人员的安排。

    “太子殿下,臣已安排少府属官六人随行,负责物资的发放和登记。护卫方面——”韩成顿了顿,“大王亲自从禁军中挑选了一队精锐,共三十人,由蒙恬统领。”

    扶苏微微一怔。

    蒙恬。

    “蒙恬现在何处?”扶苏问。

    “正在殿外候见。”

    “请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青年大步走进偏殿。

    蒙恬身材修长而结实,肩背宽阔,腰杆笔直,穿着一身半旧的战袍,腰间挂著一柄青铜短剑。面容与蒙武有七分相似,方正、英朗,但比蒙武多了几分的锐气。他的皮肤被日头晒成了小麦色,双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握刀磨出的老茧。

    他在殿中站定,单膝跪下,抱拳行礼:“末将蒙恬,参见太子殿下。”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军中特有的干脆利落。

    扶苏看着跪在面前的蒙恬,心中微微一动。

    这就是蒙恬。在原本的历史上,他率领三十万秦军北逐匈奴、修筑长城、威震北疆。他是秦始皇最信任的将领之一,也是扶苏最坚定的支持者——在原本的历史中,扶苏被赐死时,蒙恬曾力劝扶苏不要轻信诏书,可惜扶苏没有听。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蒙将军请起。”扶苏的声音清脆而沉稳。

    蒙恬站起身来,目光与扶苏对视。眼前的扶苏,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深衣,矮几上摊著竹简和笔墨,目光沉静如水,没有一丝骄矜之气。

    蒙恬心中暗暗点了点头。

    “蒙将军,此行由你统帅护卫,沿途的安全就交给你了。”扶苏的语气自然而从容,没有因为对方比自己大十岁而生出任何局促,“三十人够不够?需不需要再多一些?”

    蒙恬略一沉吟:“殿下,关中腹地,治安尚可。三十人护卫殿下的车驾,足够了。人多了反而引人注目,反而不安全。”

    扶苏点了点头:“好。那就按你说的办。”

    他又问了一些细节——护卫的编队、沿途的驿站、应急的预案。蒙恬一一作答,条理清晰,干脆利落。

    扶苏心中暗暗满意。蒙恬虽然只有年轻,但行事沉稳,思虑周全,比很多成年将领都要靠谱。

    “明日辰时出发,”扶苏最后说,“蒙将军今晚好好休息。”

    “末将领命。”蒙恬抱拳一礼,大步退出了偏殿。

    第二日,辰时。

    扶苏换上了章邯准备的那身粗布衣裳,脚上穿着草鞋,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青色发带束著头发。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镜中的那个孩子,和咸阳宫里的太子判若两人。看起来就像关中平原上任何一个普通农家的孩子。

    “殿下,”章邯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说,“您这一身是不是太朴素了?”

    扶苏转过身来,微微一笑:“我是去看老秦人的,不是去让他们看我的。穿得太好,他们不敢跟我说话。”

    章邯没有再说什么,但心中对这位太子的敬意又深了一层。

    车驾从咸阳宫的侧门出发,没有走正门,也没有鸣锣开道。三辆牛车拉着物资,三十名禁军护卫骑马随行,蒙恬骑马走在最前面,章邯和扶苏同乘一辆马车。

    扶苏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景色。咸阳城的街巷、商铺、人流一一从眼前掠过。卖布的、卖粮的、卖陶器的、卖牲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这是秦国的心脏,是大秦最繁华的地方。

    但扶苏今天要去的,不是这些热闹的地方。他要去的是那些安静的、容易被遗忘的角落——那些住着孤寡老人、没有人关心、没有人过问的地方。

    车驾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咸阳县县衙。

    咸阳县是关中四十一县之一,属于内史管辖。县城不大,县衙也不算气派,青砖灰瓦,看上去和周围的民居没有太大区别。

    扶苏提前派人通知了咸阳县令陈衍和县尉阎乐,所以当车驾到达时,县衙前已经站了一群人。

    县令陈衍站在最前面,四十来岁,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官袍。他身后站着县尉阎乐,三十出头,身形精瘦,目光锐利,一看就是行伍出身。再往后是县衙的属吏和长陵乡的乡老。

    见扶苏从马车上下来,陈衍连忙率众人上前,齐齐跪下行礼:“臣咸阳县令陈衍,率属吏、乡老,恭迎太子殿下。”

    扶苏快步上前,伸手扶住陈衍的手臂,语气温和但坚定:“陈县令不必多礼。诸位都起来。”

    陈衍抬起头,看到扶苏身上穿的粗布衣裳和脚上的草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掩去了。他站起身来,属吏和乡老也纷纷起身。

    扶苏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长陵乡乡老身上。

    “这位就是长陵乡的乡老?”

    乡老连忙又躬身行礼:“老朽正是。太子殿下万安。”

    扶苏点了点头,没有客套,直接问道:“安,家在何处?带孤前去。”

    陈衍微微一怔。扶苏说的是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安”,长平之战的老兵,失去一臂,独居。他没想到太子殿下连县衙的门都不进,直接就要去看人。

    “殿下,”陈衍小心翼翼地说,“臣已在县衙备了茶水,殿下要不要先歇一歇”

    “不必。”扶苏摆了摆手,“孤是来慰问老秦人的,不是来喝茶的。带路。”

    陈衍不敢再多说,连忙在前面引路。阎乐跟在后面,目光一直落在扶苏身上,那双精瘦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探究的神色。

    从县衙出来,沿着一条黄土路走了大约一刻钟,便到了长陵乡。

    长陵乡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关中平原上,住屋大多是黄土夯成的,屋顶铺着茅草。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几个老人坐在树下,看到县衙的人来了,连忙站起身来,好奇地张望。

    乡老走到一间低矮的土房前,抬手拍了拍那扇歪斜的木门。

    “安!开门!太子殿下来看你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来了。”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老人出现在门口。

    安大约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的左臂从肘部以下空荡荡的,袖子打了个结,垂在身侧。右手里拄著一根木棍,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垢。

    他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短褐,脚上的草鞋已经磨得只剩半截。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门外的人。

    门外站了十几个人——有他熟悉的乡老,有穿着官袍的县令和县尉,有穿着铠甲的士兵,还有一个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脚踩草鞋的小娃娃。

    安的目光在那个小娃娃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看到了小娃娃身后那些人的姿态——县令站在侧后方,微微躬著身;县尉垂手而立,目光恭敬;那些穿铠甲的士兵,排列整齐,护卫在四周。

    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前些日子,大王下旨册立五岁的长子扶苏为太子。消息传到了长陵乡,乡里的人都在议论——“五岁的太子,能做什么?”“大王为什么要立一个五岁的孩子当太子?”

    安当时听了,没有多想。他觉得太子是咸阳宫里的人,和他这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没有任何关系。

    但现在,太子站在了他家门口。

    安慌忙上前见礼:“安,叩见太子殿下”

    他话还没说完,一只手就扶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小,很软,但扶得很稳。

    “长者不必多礼。”

    扶苏的声音清脆而沉稳,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郑重。

    “长者为秦征战多年,虽未获爵位,但也于秦有功。今日孤代父王来看望长者,长者不必施礼。”

    安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五岁的孩子。孩子的眼睛沉静如水,清澈见底,里面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没有施舍般的怜悯,只有一种真诚的、认真的关切。

    安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在长平之战中失去了一条手臂,带着一身伤疤回到家乡,种了几亩薄田,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朝廷有抚恤,但层层克扣下来,到他手里的,只够勉强糊口。没有人问过他“你过得好不好”,没有人记得他为秦国流过血。

    但现在,太子的来了。太子说“长者为秦征战多年,虽未获爵位,但也于秦有功”。

    安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看了看乡老,乡老的视线投向县令陈衍。陈衍无奈地笑了笑,上前一步,轻声道:“太子殿下让你不必多礼,那就不用再施礼了。”

    安这才站起身来,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扶苏看着他,微微一笑,指了指那扇歪斜的木门:“长者,孤是否可以进去坐坐?”

    安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让开门口,连声道:“请进!请进!殿下请进!”

    扶苏弯腰走进那间低矮的土房。

    屋里很小,只有一间堂屋和一间里屋。堂屋里摆着一张缺了腿的木桌、两只草编的蒲团、一个灶台、几件陶制的碗罐。墙角堆著几捆柴火,灶台上坐着一只黑乎乎的陶罐,里面煮著什么东西,散发著一股淡淡的野菜味。

    扶苏在蒲团上坐下。他穿着粗布衣裳,坐在草编蒲团上,和这间简陋的土房竟然意外地协调。

    安站在一旁,不知道是该站着还是该坐下。他这辈子头一回见到太子——别说太子了,他连县令都没见过几次。他不知道太子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太子会不会嫌弃他的屋子太破、太脏、太乱。

    “长者请坐,孤代大王巡视关中,前来慰问老秦人。”扶苏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他坐得很拘谨,腰板挺得笔直,那只仅存的右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殿下”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大王他还记得我?”

    扶苏看着安的眼睛,那双苍老的、浑浊的、含着泪光的眼睛,心中一阵酸涩。

    “记得。”扶苏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父王说,秦国有今天,是千千万万个像你这样的老秦人用血和汗换来的。父王从来没有忘记你们。”

    安的眼眶终于兜不住那汪泪水,浑浊的泪珠顺着脸上的沟壑滚落下来。

    他用那只仅存的右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像一棵在风雨中摇摇欲倒的老树。

    扶苏没有劝他不要哭。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著。

    哭出来好。哭出来,心里就好受了。

    过了一会儿,安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扶苏,目光中多了一些刚才没有的东西——不是拘谨,不是敬畏,而是一种朴素的、真诚的亲近。

    “殿下,”安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刚才稳了很多,“您您真的只有五岁?”

    扶苏笑了笑:“五岁多。再过几个月就六岁了。”

    安摇了摇头,喃喃道:“五岁的娃娃比我们村那些十几岁的娃娃都懂事。”

    扶苏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问起了安的身体和生活。安起初还有些拘谨,但扶苏问得很细——问他的伤还疼不疼,问他的田够不够种,问他冬天怎么过,问他有没有人照顾。

    安一一回答。说著说著,他的话就多了起来。他讲起了长平之战——他不是主动要讲的,是扶苏问的。他讲起那场惨烈的大战,讲起秦军和赵军的厮杀,讲起他被赵军的刀砍断手臂的那一刻,讲起他被战友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那天。

    扶苏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催促。

    等安讲完,扶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安终生难忘的话:

    “长者,你的血没有白流。大秦有今天,有你的一份功劳。”

    安听到这句话,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他没有捂脸,而是任由泪水流淌。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章邯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的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酸。他转过头,看见蒙恬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土房,目光望向远处的田野,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的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章邯走过去,低声说:“蒙将军,你没事吧?”

    蒙恬没有回头,声音很低:“没事。”

    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扶苏在安家里坐了大约两刻钟。临走时,安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殿下,您还要去看其他人吧?我认识村东头的武,还有村西头的固他大母——我都认识。我给您带路。”

    扶苏看着安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心中有些不忍:“长者,你只有一只手,走路也不方便,不用——”

    “殿下,”安打断了扶苏的话,语气出奇地坚决,“我虽然只有一只手,但两条腿还能走。您是大王的太子,您来看我们这些老东西,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谢您了。您让我带路,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扶苏看着安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长者带路。”

    安的脚步比扶苏预想中要快得多。他虽然少了一条手臂,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那根木棍在地上点得“笃笃”作响,带着一行人穿过村巷,来到另一间土房前。

    “武!”安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大得让扶苏都吓了一跳,“开门!太子殿下代大王来慰问我们了!”

    屋里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接着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的腿有些瘸,走路一拐一拐的,但精神还好。他听说太子来了,吓得就要跪下,被扶苏一把扶住。

    “不必多礼。”扶苏还是那句话,“孤代父王来看望你。”

    武的反应和安差不多——先是不敢相信,然后是激动,最后是老泪纵横。他拉着扶苏的手,絮絮叨叨地讲起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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