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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未雨绸缪

    勋章、祭祀、纪念碑的事定下来之后,嬴政忙了好几天。奉常寺呈上来的祭祀章程他要看,少府寺送来的勋章图样他要审,将作监提交的纪念碑选址他要定。每一件事都不大,但每一件事都需要他点头。

    忙完这一阵,嬴政又想起了扶苏。

    那孩子说“十年为期”,说要在学习之外研究黔首的衣食住行。嬴政觉得这个方向对,但他也知道,扶苏在关中走了七个月,看到的、听到的,一定不止衣食住行。有些东西,扶苏可能没有写在《关中黔首衣食住行录》里,而是放在心里了。

    这天傍晚,嬴政处理完政务,没有回寝宫,而是去了扶苏的偏殿。

    扶苏正伏在矮几上写东西。七个月的巡视让他的字有了明显的变化——不再是那种稚嫩的、一笔一画模仿的笔迹,而是有了一些自己的风格。横画更稳了,竖画更直了,起笔收笔之间多了几分力道。

    “父王?”扶苏抬起头,搁下笔,起身行礼。

    嬴政摆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矮几上的竹简,看到上面写的不是衣食住行,而是一些更大范畴的东西——“秦民”“六国民”“军功爵”“上升”等字眼跳入眼帘。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但没有立刻问,而是说:“忙了好几天,勋章、祭祀、纪念碑的事,总算有了眉目。奉常寺的章程寡人看了,大体可行,还有些细节要改。少府寺做的勋章图样,寡人不太满意,让他们重新做。”

    扶苏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嬴政看着他,话锋一转:“你的事呢?这阵子在忙什么?”

    扶苏知道嬴政不是随便问问。他想了想,决定把这段时间一直在思考的一个问题说出来。

    “父王,儿臣在巡视关中时,除了衣食住行,还发现了一个问题——一个目前还不急、但将来可能会很严重的问题。”

    嬴政靠在凭几上,做出倾听的姿态。

    “父王,大秦的目标是统一天下。这是父王的志向,也是儿臣的志向。但儿臣在想——统一天下之后呢?”

    嬴政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统一天下之后,大秦面对的不再是七个国家,而是一个天下。但天下的百姓,不是一块铁板。有秦国之民,有六国之民。秦国用军功爵制度凝聚了秦人之心,但六国之民没有经历过军功爵制度,他们对大秦没有感情,甚至可能有仇恨。”

    扶苏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

    “如何平衡秦国之民与六国之民的关系,这是儿臣想到的第一个问题。”

    嬴政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告诉扶苏——他在认真听。

    “第二个问题,是军功爵制度本身。”扶苏的语气更加郑重了,“大秦的军功爵制度,创建在‘战争’之上。有战争,就有斩首;有斩首,就有爵位;有爵位,就有田宅、有俸禄、有社会地位。这是大秦将士奋勇杀敌的动力。”

    “但是父王——统一天下之后,大的战争可能就会减少了。”

    嬴政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六国归于一统,天下再无大战。即便还有战事,也只是针对四方蛮夷的小规模冲突。蛮夷的人口有限,土地贫瘠,大秦从他们身上得不到多少斩首,也拿不出多少土地来赏赐。”

    “到那时候,底层黔首的上升渠道——靠军功升爵——就可能关闭了。”

    扶苏看着嬴政,目光沉静。

    “父王,这是儿臣比较担心的一个问题。上升渠道一旦关闭,底层黔首就没有了盼头。没有了盼头,人心就会涣散。人心涣散,国家就不稳。”

    殿内安静了片刻。

    嬴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的意思是,大秦的军功爵制度,在统一之后会失效?”

    扶苏摇了摇头:“不是失效,是不再适用。军功爵制度是为了‘取天下’而设计的。取天下需要激励将士奋勇杀敌,所以按斩首赐爵。但‘治天下’不需要斩首,需要的是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嬴政问。

    “一种可以替代军功爵制度让大部分人有一个往上走的渠道和希望。”

    扶苏一口气说了好几个方向,然后补充道:“儿臣不是说现在就要改。现在改,军心会乱。但将来——统一之后——大秦需要一套新的、不依赖于战争的上升渠道。”

    嬴政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事实上,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了军功爵制度在统一后可能面临的困境。但他还没有来得及深入思考,因为统一大业还在进行中,眼前的问题比未来的问题更紧迫。

    现在,扶苏替他把这个问题摆到了桌面上。

    “还有呢?”嬴政问。

    “还有六国之民。”扶苏继续说,“六国之民,从来没有得到过军功爵制度的好处。他们没有因为斩首而分到田宅,没有因为军功而获得社会地位。他们是大秦的新臣民,但他们对大秦没有感情,甚至可能心怀不满。”

    “统一天下之后,大秦需要给六国之民分田,需要让他们有活路、有盼头。否则,他们就会成为不安定的根源。”

    “但是——”扶苏的声音低了一些,“如果给六国之民分田,秦国的老将士们会怎么想?他们在战场上拼死拼活,才分到了那些田。六国之民什么都没有做,凭什么也能分到田?”

    “这就是儿臣说的——难以平衡。给六国之民分田,秦军将士不满;不给六国之民分田,六国之民不安。两边都是大秦的子民,偏了哪一边都不行。”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说的这两个问题——上升渠道关闭、秦民与六国民的平衡——都是统一之后才会真正爆发的问题。现在提出来,是不是太早了?”

    扶苏摇了摇头:“父王,儿臣以为不早。问题越早发现,解决的时间就越充足。如果等到统一之后再想这些问题,到时候千头万绪一起涌上来,很容易顾此失彼。现在大秦还未统一,大秦君臣有的是时间讨论和解决。只要提前发现了,后面解决起来就会好很多。”

    嬴政看着扶苏,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今年六岁。六岁的孩子,已经在想统一之后的事了。很多大臣连统一之前的事都还没想明白,扶苏已经想到了统一之后的危机。

    “你说的这些问题,”嬴政缓缓开口,“寡人会记在心里。现在不急,但不会不想。”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你说的这些问题,有没有解决之道?”

    扶苏心中一动。

    他知道解决之道是什么。后世已经给出了答案——科举。一套不看出身、不看血统、只凭考试录用人才的制度。文武分科,杂项包括农、工、医、算等,让每一个有才能的人都有机会为国家效力。

    但他不能说出来。

    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他只有六岁。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发现未来可能出现的问题,已经非常惊人了。如果连解决方案都想好了,那就不只是“聪慧”能解释的了。而且,科举制度的实施需要两个前提条件:一是造纸术和印刷术的普及,让书籍不再是奢侈品,让普通人也能读书;二是教育下沉,让黔首的孩子有机会识字。

    这两个条件,目前都不具备。

    扶苏想了想,决定先藏一手。

    “父王,儿臣只是发现了问题,还没有想透解决之道。”他低下头,语气谦虚,“这个问题太大、太远,儿臣还需要多读书、多思考。等儿臣想透了,再向父王禀报。”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知道扶苏说的是实话。六岁的孩子能发现问题已经是天才了,不可能连解决方案都准备好。那不是天才,是妖孽。

    “好。”嬴政点了点头,“你想透了再说。不着急,大秦还没统一,有的是时间。”

    扶苏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嬴政没有追问,说明他接受了这个解释。

    扶苏也知道,这件事急不得。军功爵制度是秦国的立国之本,任何改动都必须慎之又慎。他现在能做的,只是把问题提出来,让嬴政心里有数。至于具体的改革,那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的事了。

    “还有一件事。”嬴政忽然开口。

    “父王请讲。”

    “你方才说,统一之后大的战争会减少。但寡人觉得,未必。”

    扶苏微微一怔。

    “六国统一之后,还有四方。”嬴政的目光变得深远起来,“北有匈奴,南有百越,西有羌戎,东有海夷。这些蛮夷,不会因为大秦统一了就安分守己。该打的仗,一场都不会少。”

    扶苏想了想,点头道:“父王说得对。儿臣疏忽了。”

    但他心里想的却是——那些对蛮夷的战争,能给大秦带来多少斩首?能给将士们带来多少田宅?北方的草原不适合耕种,南方的山林瘴气弥漫,大秦就算打赢了,也很难从那些地方获得足够分封的土地。

    不过他没有再说什么。嬴政说的也有道理,有些事,边走边看吧。

    父子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嬴政问了一些扶苏在巡视中遇到的趣事,扶苏挑了几个讲——比如有一次他在一个村子里,被一群鹅追着跑了一整条街;还有一次他在田埂上走,一脚踩空掉进了水渠里,浑身上下湿了个透,章邯吓得脸都白了,扶苏自己倒是笑得前仰后合。

    嬴政听着,嘴角微微上扬。这才是六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聊完之后,嬴政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扶苏。

    “扶苏。”

    “儿臣在。”

    “你提的那些问题——上升渠道、秦民与六国民的平衡——寡人都记下了。现在不急,但寡人不会忘。”

    扶苏深深一揖:“谢父王。”

    嬴政大步走出了偏殿。

    扶苏重新坐回矮几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番话,他其实还有很多没有说。科举、造纸、印刷、教育下沉——这些都是解决之道,但他不能说。不是不能说,是时候未到。

    等他再大一些,等他有了更多的“成果”作为铺垫,等造纸术和印刷术被“发明”出来——那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提出这些想法了。

    现在,他只有六岁。

    六岁,能发现问题,已经是极限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殿内的青砖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扶苏望着那轮明月,心中默默地说——

    慢慢来。不着急,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