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大同社会,殿下想必也能想到,那般天下为公的景象,很难实现。”张苍放缓语气,声音中带着一股通透,“周公制礼,孔子述道,皆是为天下立规矩。可天下为公的大同,终究是理想中的图景,就像天边的云霞,看得见,摸不著。孔子亦深知大同难一蹴而就,因此又提出了更为切近的目标——小康。”
扶苏微微倾身:“小康?”
“所谓小康,是大道隐没之后,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的社会。”张苍解释道,语气平和而务实,“大同是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小康是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大同是理想,小康是现实。虽不如大同那般纯粹,却也有明确的典章制度与伦理纲常——以正君臣之序,笃父子之亲,睦兄弟之情,和夫妇之好;设立田亩、乡里,以贤勇知,推举贤能之人治理地方;修筑城郭沟池以固防御,使百姓免于兵戈之患。”
他顿了顿,又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实事求是的清醒:“正因如此,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有城郭沟池,就有攻守之战;有田亩乡里,就有争讼之端。虽有纷争,却也有礼、仁、信、义维系秩序,百姓得以安居,故称为‘小康’。孔子以为,先实现小康,再徐徐趋近大同,方是可行之路。不能一步登天,要一步一步走。先把小康做到了,再往大同去。”
扶苏点头,提笔在素笺上写下“小康——天下为家,礼仁维系,切近可行”一行字。他心中明白,孔子的智慧不在于空想一个完美的世界,而在于给出了一个从现实走向理想的阶梯。
张苍话锋一转,从治国理想讲到个人修养,继续讲道:“除了治国理想,孔子于义利之辨,亦有独到见解。义利之辨,是儒家修身的重要课题,也是每个读书人都会遇到的困惑。”
“何为义利?”扶苏抬眼问道,笔尖悬在纸上,准备记录。
“‘义’,指的是公认的道德,是是非曲直的标准,是‘当为’与‘不当为’的分界线;‘利’,则是人们对利益的谋求,是财富、地位、好处。人人都想得利,但怎么得、从何处得,就有高下之分了。”张苍缓缓道,声音沉稳而清晰,“孔子主张‘重义轻利,见利思义’,将‘义’置于首位。他认为,人在面对利益时,必先考量是否合乎道义,唯有取之有道,方能心安。不义之财,虽千金不取;合乎道义,虽一介不取,亦不为过。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个‘道’,就是义。”
他举了一个例子:“譬如,有人捡到别人遗失的财物,若据为己有,虽得了利,却失了义;若归还失主,虽舍了利,却守了义。孔子认为,宁可失利,不可失义。义比利更重。”
张苍又道,语气从个人修养转向社会教化:“于教育之道,孔子更是开风气之先。他主张‘有教无类’,打破了此前贵族垄断教育的局面。在此之前,只有贵族子弟才有资格读书识字,平民百姓根本没有机会。孔子创办私学,广收弟子,无论出身贵贱,皆可入学受教。他的弟子中,有贵族,有商人,有农夫,有工匠,甚至有曾经坐过牢的人。他还提出‘学而优则仕’,主张读书人学有所成,便应出仕为官,将所学用于治世。不是为当官而当官,是为治国平天下而当官。”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对教育本质的深刻理解:“孔子的教育,以培养‘君子’为目标。君子不是贵族,是有德行、有学问、有担当的人。而君子的根本,在于德行。因此,他始终将道德教育置于首位,核心便是‘礼’与‘仁’。‘礼’为外在规范,约束言行,让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仁’为内在准则,涵养心性,让人发自内心地想做该做的事、不想做不该做的事。无礼则仁无所依——仁心没有规矩,容易泛滥成灾;无仁则礼徒具形式——礼数周全却没有真心,就是虚伪。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扶苏听得入神,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将要点一一记下。
“那如何才能修得这般德行?”扶苏问道。他知道“仁”和“礼”是什么,但怎么才能做到,才是真正的问题。
张苍笑道,眼中带着一种“你问到点子上了”的赞许,将孔子的修身方法一条一条地列了出来。
“孔子亦给出了方法。他主张,首先要树立高远志向,立定修身的目标。一个人如果没有志向,就会随波逐流,一事无成。‘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以道为志向,以德为根据,以仁为凭借,游习于六艺之中。”
“其次要‘克己’,克制私欲,以礼约束自身。‘克己复礼为仁’,约束自己,使言行符合礼的规范,就是仁。不是压抑人性,而是让人性中的善得到彰显。”
“再者要‘践履躬行’,将所学付诸实践,而非空谈。说得好听,做不到,等于没说。学了就要做,做了才算真学。”
“还要时常‘内省’,反躬自问,省察自身的不足。‘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看到别人好的地方,就想办法向他看齐;看到别人不好的地方,就反省自己有没有同样的问题。”
“更要‘勇于改过’,知错能改,方能不断进步。‘过则勿惮改’,有了过错,不要怕改正。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张苍继续道,从修身转向治学:“至于治学之道,孔子以‘学而知之’为主导,他承认自己不是生而知之,而是学而知之。主张‘不耻下问’,无论对方身份高低,只要有一技之长,便可虚心求教。向比自己地位低的人请教,不是耻辱,是智慧。”
“又强调‘学思结合’,‘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只学习不思考,就会迷惘,不知道学的东西是什么意思;只思考不学习,就会陷入空想,越想越糊涂。唯有学与思相辅相成,方能真正领悟知识。”
“更主张‘学以致用’,将所学的道理,运用于日常言行与社会实践之中,方不辜负读书的本意。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做事。学了不用,等于没学。”
张苍看着扶苏眼中的清明,又道,语气从治学转向治史:“孔子不仅治学,更治史,主张‘言必有征’。他编《春秋》,一字褒贬,每一个字都有依据。研究历史必先掌握详实史料,史料不足,宁可存疑,也绝不妄言。同时,他强调‘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书房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与扶苏轻轻翻动书册的声响。风吹过窗棂,带着初夏的温热和远处上林苑的草木清香。扶苏低头看着案上的《论语》,想起方才张苍讲的大同与小康,想起义利之辨、教育之法,想起治学与修德的道理,心中对孔子的敬意,愈发深了。孔子的形象不再是后世标榜的高高在上的圣人,是一个真正在思考、在实践、在教人的人。
待扶苏抬眼,示意自己已然领会,张苍才继续开口,语气从孔子转向下一位先贤:“讲完孔子,便不得不提他之后的另一位儒家先贤——孟子。他是孟氏之儒的代表,继承并发展了孔子的思想。孔子讲‘仁’,孟子讲‘义’;孔子讲‘性相近’,孟子讲‘性本善’;孔子讲‘为政以德’,孟子讲‘仁政’。”
扶苏坐直了身子,静静等候张苍的讲授,手中的笔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
阳光透过窗棂,将少年认真的眉眼,映得愈发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