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胜今天没有推板车进城,是因为今天他怀里揣着这阵子攒下的家底,加上铸造厂那头还没结的尾款,一块儿要去办大事。

    到了工地,张老板正蹲在工棚门口啃馒头,看见徐胜来了,嘴里那口馒头差点没咽下去。

    “哎哟我的徐老弟!你可来了!”

    张老板把馒头往兜里一塞,迎上来,“昨儿个老周还跟我念叨你呢,说你那土送得勤快,他厂里头乐开了花!”

    徐胜笑笑,虽然他不抽烟,但是为了礼数在来的路上买了一包,于是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张哥,今天先去铸造厂结一下前头的账,然后我有件大事得求你。”

    “啥事儿?你说!”

    张老板把烟夹耳朵上。

    “我想买个车。”

    “我这板车一天就能推那么两趟,效率太低了,要是有个铁家伙,我一天能跑五六趟。”

    张老板皱了皱眉。

    “老弟啊,不是哥不帮你,这年头你想买台拖拉机,那得有指标,指标这玩意儿,都是分到公社、分到生产队的,个人?做梦呢!”

    徐胜笑着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张老板。

    张老板被他盯得直挠头:“你瞅我干啥?”

    “张哥,我寻思着,你肯定有办法。”

    “嘿!你这小子!”张老板被噎了一下,又狠狠抽了两口烟。

    抽着抽着,张老板眼睛慢慢亮起来了。

    “老弟!我想到一个法子!”

    “你说!”

    “你那代收点,不是村集体合伙的吗?”

    张老板压低声音,“我让我有个建筑公司的表弟给你出个证明!把你那代收点,挂到县建筑公司名下!”

    徐胜一愣:“挂到县建筑公司名下?”

    “对!就说你那代收点是咱县建筑公司的废料处理下属点,专门处理咱公司的工地废料!这样一来,你这就不是个人了,是单位下属!买拖拉机的指标,那不就有了?”

    “还有!”张老板眼珠子转得飞快,“挂上了咱公司的名头,那燃油供应证也好搞!你想啊,你买回去拖拉机没油烧,那不就是一堆破铜烂铁?这年头油票比金子还金贵!”

    徐胜一拍大腿:“张哥!你这脑子!绝了!”

    “嘿嘿!”张老板得意洋洋,“这事儿你算找对人了!走走走!咱们这就去找我表弟!”

    俩人骑着车直奔县建筑公司。

    张老板的表弟是科长,姓李,叫做李建军,此时人家正在办公室里头看图纸,见张老板带着徐胜进来,放下笔:“表哥,你咋来了?”

    张老板把事情一说,李建军推了推眼镜,琢磨了一会儿。

    “这事儿不难办。”李建军慢悠悠地说,“咱公司的废料处理,本来就是要找下家。挂个名头,给个证明,这都是顺水推舟的事儿。”

    “不过……”李建军看着徐胜,“小徐同志,这名头挂上了,可不是白挂的。”

    徐胜立马接话:“李科长,你放心。我那代收点,今后你公司的废料,我全包了。价格嘛,比市场价让一成。”

    李建军眼睛一亮。

    让一成,那一年下来,这账面上能多出来不少钱。这年头当科长的,也不是没有自己的小算盘。

    “痛快!”李建军伸出手,“小徐同志,咱合作愉快!”

    俩人握了手。

    李建军当场就给徐胜开了介绍信,盖了大红章,又写了一张条子,让徐胜拿着去农机站。

    “指标我下午给你送过去。”

    李建军说,“燃油供应证得明天,得跑一趟物资局。”

    徐胜从兜里掏出两包好烟,往李建军桌上一搁:“李科长,小小意思。”

    李建军推了推:“你这是干啥!”

    “你就收着吧。”徐胜笑呵呵的,“以后还得多麻烦你。”

    李建军也没再推,把烟收了。

    出了建筑公司,张老板一把搂住徐胜的肩膀:“老弟!你这脑子,我是真服了!进退有度,啥时候该掏,啥时候该收,门儿清!”

    徐胜笑笑:“张哥,我都是跟你学的。”

    “嘿!你少给我灌迷魂汤!”

    俩人直奔农机站。

    农机站在县城西边,老远就看见院子里头停着各式各样的铁家伙。

    有拖拉机、有翻斗车、还有几辆吉普。

    站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孙,跟张老板是老熟人。

    “老孙!”张老板一进门就喊。

    孙站长正在算账,抬起头:“哎哟,老张!稀客啊!”

    “老孙,今天有事儿求你!”张老板把李建军开的条子往桌上一拍。

    孙站长接过条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徐胜,点点头:“县建筑公司下属点要买车?行!咱仓库里头有货!走,看看去!”

    仓库在院子最里头,门一开,徐胜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仓库里头摆着好几台拖拉机,有崭新的,也有半新的。

    孙站长指着一台车身漆得鲜红的拖拉机:“这台,泰山牌的,八成新。前头是公社买的,开了不到半年,公社解散就退回来了。机器没毛病,皮实!”

    徐胜上前转了一圈,又蹲下来看了看底盘,再爬上去试了试操纵杆。

    前世他开过滴滴,对这些机械的门道也懂个七七八八。

    这台泰山牌,看着是真好。

    “孙站长,这台多少钱?”

    “两千八。”孙站长伸出俩手指头加一根,“换别人,三千二都不带还价的。冲着老张的面子,给你这个数。”

    徐胜没还价。

    他知道这价已经是地板价了。

    “我要了!”

    孙站长一愣:“这就要了?不再考虑考虑?”

    “考虑啥?”徐胜笑了,“好东西不抢就没了。”

    正要付钱,徐胜的眼睛又被角落里一辆车给吸住了。

    是一辆吉普车。

    军绿色的车身上沾了不少土,但看得出来车况不差。

    “孙站长,那辆车咋回事?”

    孙站长顺着徐胜的目光看过去,撇了撇嘴:“那辆啊,老解放牌的吉普,原先是县武装部的。换新车了,这辆退下来。也是八成新,就是一直没人要。”

    “为啥没人要?”

    “嗨!”孙站长摆摆手,“咱这小县城,谁开得起吉普啊?这玩意儿费油,又娇贵。买回去就是个摆设!”

    徐胜走过去转了一圈,眼睛越看越亮。

    这吉普车,他要!

    这年头公路烂得跟搓衣板似的,拖拉机能拉货但跑不远,吉普车那是又快又稳。

    “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