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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十五持家,邻里相欺

    第25章 十五持家,邻里相欺一晃,我在地主家扛活,已经整整八年。

    从七岁的小娃娃,熬到了十五岁的半大少年。

    个子窜得老高,肩膀宽实,胳膊上也有了硬邦邦的肌肉。原先抬都抬不动的水桶,现在挑两桶走得稳稳当当;原先劈都劈不开的硬柴,现在一斧头下去,干脆利落。

    村里人再看我,眼神都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可怜兮兮、任人欺负的小放牛娃,而是一个能干活、能出力、能顶门立户的男人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八年,我是怎么咬著牙熬过来的。

    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深到指甲缝里;

    背上、胳膊上,全是小时候挨打的旧伤痕;

    胃饿出了病根,一到饭点没吃的,就绞著疼;

    一到阴雨天,腰和膝盖就发酸发僵,跟村里五六十岁的老人一模一样。

    我早就不是孩子了。

    我的心,比我的身子老得更快。

    十五岁这年,地主家看我实在勤快能干,又念在我干了这么多年,终于松了口,说我抵的租子差不多够了,愿意放我回家。

    我听到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回家?

    我真的可以回家了?

    可以不用再看别人脸色,不用再起早贪黑被人使唤,不用再睡牛棚,不用再省吃俭用,能天天守着娘了?

    我强忍着眼泪,给管家深深鞠了一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感激,是终于熬出头的解脱。

    我几乎是跑着回的家。

    推开那扇破了又补、补了又破的木门时,娘正坐在炕沿上择野菜。

    她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是我,手里的菜“哗啦”散了一地。

    “辉儿你、你怎么回来了?”她声音都在抖。

    我“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地上:

    “娘,我回家了,以后再也不走了,我守着你过日子。”

    娘愣了好一会儿,才扑过来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

    八年啊。

    八年聚少离多,八年牵肠挂肚,八年担惊受怕。

    我们娘俩,终于能踏踏实实待在一个屋里了。

    那天晚上,娘把家里仅存的一点点粟米全拿出来,煮了一锅粥。

    粥不算稠,可在我喝来,是这辈子最香的一顿饭。

    我坐在娘对面,看着她。

    不过才三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大半,脸又黄又瘦,皱纹爬满了眼角和额头,背也驼了,眼睛浑浊,看东西都要眯着眼。

    她明明还没到老的年纪,却已经被岁月和苦日子,熬成了一个老人。

    我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我回来了,可娘,已经老得快认不出来了。

    从那天起,我正式撑起了这个家。

    家里有几亩薄田,是爹当年留下来的,这些年一直荒著,没人种。

    我扛着锄头,下了地。

    翻土、除草、撒种、浇水,一样一样,从头学起。

    我有的是力气,有的是耐心。

    在地主家八年,什么苦活累活没干过?种地这点累,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我只盼著,地里能多打点粮食,让娘再也不用吃野菜,再也不用饿肚子,再也不用为一口吃的发愁。

    白天,我在地里拼命干活,从天亮干到天黑。

    晚上,我回家烧火、做饭、挑水、劈柴,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娘想搭把手,我都不让:

    “娘,你歇著,这些活我来干。

    我就想让她安安稳稳坐着,享几天清福。

    可我慢慢发现,日子安稳了,人心却凉薄。

    我们家穷,没男人撑门撑了这么多年,在村里本来就低人一等。

    以前我在地主家扛活,村里人还同情我们娘俩可怜。

    现在我回来了,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同情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轻视、排挤、甚至暗地里的欺负。

    村里有些闲言碎语,慢慢传到我耳朵里。

    “罗寡妇家那小子,就是个放牛的出身,能有什么出息。”

    “看着挺老实,心里指不定多精呢,八年扛活,说不定偷了地主家不少东西。”

    “家里就那几亩破地,还想种出金子来?我看啊,早晚还是穷命。”

    更过分的是,有些人明著欺负人。

    我在地里浇地,有人故意把水沟堵上,把水引到自家田里,让我家的地干著。

    我去山上砍柴,有人把我砍好的柴,偷偷扛走,说是自己的。

    我去井边挑水,有人故意挤开我,说:“靠边去,等我们挑完你再来。”

    我一开始都忍了。

    我刚回家,不想惹事,不想给娘添麻烦。

    娘也一遍遍叮嘱我:

    “辉儿,咱穷,咱不跟人争,不跟人抢,平平安安就好。”

    我听娘的话,一直退,一直让。

    可退让,换不来尊重,只会换来别人得寸进尺。

    有一次,我在地里除草,隔壁地的王老二,故意赶着牛,踩了我家一大片青苗。

    那是我辛辛苦苦种了一个多月的庄稼,就这么被踩得东倒西歪,看着就让人心疼。

    我压着火气,走过去说:

    “二叔,你家牛踩我家苗了,看好点。”

    王老二脖子一梗,眼睛一瞪,比我还横:

    “踩了怎么了?几棵破草,值得你跟我叫唤?我看你是在地主家当牛做马当惯了,回来还想当主子?”

    我拳头一下子攥紧了,指节发白。

    上一世在战场,我什么狠人没见过?真要动手,我未必怕他。

    可我不能。

    我要是打了人,闹出事,最后难受的还是娘。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冷了下来:

    “这是我家的地,这是我种的粮,你家牛踩了,就得赔。”

    “赔?我凭什么赔你?”王老二上来就推了我一把,“我告诉你罗辉,别给你脸不要脸,在这个村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他力气不小,我被他推得后退几步。

    周围地里干活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有的人还笑着说:

    “小罗啊,算了吧,都是乡里乡亲的。”

    “就是,几棵苗而已,别伤了和气。”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脸,心里一片冰凉。

    什么乡里乡亲?

    什么和气?

    全是看人下菜碟。

    看我们家穷,看我们娘俩好欺负,就可以随意践踏,随意欺负。

    那一刻,我心里那点对人的最后一点期待,彻底碎了。

    我没再跟王老二吵,也没再动手。

    我蹲下身,一点点扶起被踩倒的青苗,能救一棵是一棵。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我知道,哭没用,闹没用,求别人更没用。

    在这个世道,穷人的尊严,一文不值。

    只有自己强,只有自己能撑起家,别人才不敢小看你。

    那天晚上,我回家没跟娘说这事。

    我怕她担心,怕她跟着上火,怕她身体本来就不好,再气出个好歹。

    我只是比以前更拼命地干活。

    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

    地里的草拔得一根不剩,土翻得松松软软,水浇得足足的。

    我就想证明,我罗辉虽然穷,虽然出身低,可我靠自己的力气,能养活我娘,能把日子过起来。

    夜里,我躺在炕上,听着娘平稳的呼吸,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不能冲动,不能惹事,不能倒下。

    我是娘唯一的依靠。

    我要是乱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村里人的轻视、排挤、欺负,我都默默忍了下来。

    我不说话,不抱怨,不争执,只是一门心思干活。

    我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火气,全都压在心底。

    慢慢地,村里人看我实在太能吃苦,太老实,也太沉默,不敢再明著欺负我了。

    闲言碎语还有,可没人再敢当面找事。

    我不在乎。

    他们怎么看我,怎么说我,都无所谓。

    我只要娘好好的,只要家里有粮,只要日子能安安稳稳过下去,就够了。

    十五岁,我持家。

    有了力气,有了担当,有了撑起一个家的肩膀。

    可也失去了少年该有的天真、热乎、期待。

    我的心,提前老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我会想,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种地、干活、守着娘,看着自己一点点变老,最后像村里的老人一样,孤孤单单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