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天下学子聚京华省试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这几天整个京城的气氛都不一样了，走在街上，随便碰著一个青衫长衫的年轻人，十有八九都是来考科举的举人。空气里都飘着一种又紧张、又热闹、又庄重的味道，连街边卖点心的老板，说话都轻了几分，说是“不打扰举子们的文气”。
我这身子，依旧是稳稳当当的。
汤药按时喝，作息规规矩矩，不熬夜、不逞强、不胡思乱想，气色一天比一天舒展，眼神清亮，走路稳当，说话也有少年人的底气。大夫每次来把脉，都是笑着捋胡子：“放心去考，只要不自己跟自己较劲，这身子，绝对撑得住整场省试。”
爹娘听了，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彻底落了一半。
可真到考前这一夜，家里还是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娘一晚上进我房间三回，第一回给我盖被子，第二回给我送温茶，第三回就站在床边，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半天没说话。我知道她没睡，她比我还紧张。
爹在外间跟管家低声安排事情，声音压得极低，怕吵到我。其实我都听得见，他在反复确认车马、时辰、入场的路线、要带的东西、软褥、点心、温水、备用的笔墨一样一样，核对了不下五遍。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心里却很平静。
这些年的书不是白读的，这些年的苦不是白熬的，这些年的调养也不是白费的。我从一个连坐都坐不稳的病孩子，一路走到今天，站在科举第二关的门前，已经是赚来的人生。
上一世我连字都不识，这一世我要进大宋最严的贡院。
想到这儿，我心里反而升起一股少年人的意气。
天还没亮，家里就全醒了。
厨房里飘着粥香，是我最爱吃的清粥配小菜，清淡、暖胃、不胀肚子，最适合考前吃。娘亲手盛的，一勺一勺吹凉了才递到我手里：“慢点吃，吃饱了，心里踏实。”
我点点头，一口一口吃得安稳。
等我换好衣服出门时，天刚蒙蒙亮，街上已经有不少举子往贡院的方向走了。青衫连成一片，像一片缓缓移动的云，一眼望不到头。
爹提前备好了车，稳当、宽敞、不颠簸。
可我摇摇头：“爹，娘，我们走着去吧。我想跟其他举子一起走。”
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听你的。这才是少年举人该有的样子。”
娘也点头：“走一走也好，透气，不闷。”
于是我们一家人，随着人流，慢慢往贡院走。
天越来越亮，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多。
到处都是举人，到处都是书箱，到处都是结伴而行的读书人。有江南的，有川蜀的，有中原的，有两广的，有白发苍苍考了一辈子的老秀才，也有我这样十几岁的少年解元。
人声、脚步声、咳嗽声、低声交谈声，混在一起，气势大得吓人。
这就是大宋三年一次的省试。
这就是天下读书人挤破头的龙门第一关。
越靠近贡院，场面越壮观。
街道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官兵整齐列队站在两旁，神情严肃，不许百姓喧哗。空气中那种庄重的气息，压得人心里不由自主地肃然起来。
再往前走，一座高高的石拱桥出现在眼前。
桥头立著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
龙门桥
过了这座桥，就是贡院大门。
过了这座桥，才算真正踏入省试的考场。
过了这座桥，就是鱼跃龙门，一步登天。
桥前已经挤满了举人，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
所有人都在桥前整理衣襟、检查笔墨、深呼吸、互相打气。
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有人一脸沉稳，有人意气风发，有人面色凝重。
我站在人群后面，微微抬头望着这座桥。
石头被岁月磨得发亮，桥栏上刻着纹路，桥下流水静静淌著。千百年来，无数读书人从这里走过，有人高中，有人落榜，有人欢喜，有人泪落。
今天，我罗辉，也要从这里走过去。
爹娘站在我身侧，一左一右，像两尊安静又坚定的守护神。
娘轻轻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有点暖，也有点汗：“辉儿，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不管考成什么样，爹娘都在家等你。”
我点点头，声音稳得很：“娘，我不紧张。我能行。”
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沉稳：“进去之后，照顾好自己。冷了添衣，渴了喝水，累了就歇一会儿，文章写稳就行，不用拼命。记住，身子比名次重要。”
“我知道，爹。”
周围全是和我一样的举人，每个人的眼神里，都装着十几年的苦读、一家人的期盼、一整个前程的重量。
我身边就站着几位文会上见过的才子，有人朝我点头，有人对我拱手，眼神里有较量，也有尊重。
“罗兄，考场见。”
“罗兄，期待你我同登金榜。”
我也一一拱手回礼：“共勉。”
这一刻，我真正感觉到——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考试。
这是天下少年的战场。
很快，贡院方向传来钟声。
“咚——咚——咚——”
三声厚重、庄严、响彻云霄。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官兵开始有序放行，举子们排成长长的队伍，一个接一个，踏上龙门桥。
青衫人影络绎不绝，像一条长龙，缓缓往贡院里游去。
场面宏大得让人胸口发颤。
爹娘往后退了几步，站在桥边百姓堆里，一眼不眨地望着我，目光紧紧跟着我。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眼神里有骄傲，有担心，有期盼，有心疼。
那是全世界最沉、最暖、最软的目光。
轮到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提起书箱，迈步走上石桥。
石头微凉，脚步沉稳。
一步，两步，三步
我一步步往前走，身姿清挺，眉目清朗，没有半点虚浮，没有半点病气。
风轻轻吹过我的长衫，吹过我的发梢。
桥下流水潺潺，桥上人影如潮。
身后是爹娘，身前是贡院，是天下，是前程。
我走过龙门桥的那一刻，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上一世我困于黄土，困于老苦，困于离别。
这一世我跃过龙门，走向灯火，走向希望。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爹娘一定还在桥边看着我。
看着他们的儿子，和天下所有才子一起，走向那扇决定一生的大门。
我走到贡院门口，接受检查、领号牌、入考场。
手续繁琐，秩序森严。
等我终于走进属于自己的那间小小考舍，坐下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把书箱放下，铺好纸，磨好墨。
轻轻吐纳一口气，心神安定。
握着笔，看着眼前空白的纸，心里只有一句话：
罗辉，开始吧。
这一场，为自己，为爹娘，为这一世重来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