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线囤粮谷,天然半环绝地。
三面绝壁如斧劈,唯南面一条狭谷通道,宽不过三丈,两侧乱石嶙峋,风穿石缝,呜呜作响。
谷内百座粮垛垒得齐整,油布覆顶,夜风卷动,猎猎如帆——这是凌霜关三千守军三月口粮,是边关命脉,绝不能丢。
沈楚萧带人潜至谷口时,距天亮不足一个时辰。
他没有进谷,
而是把十五个人撒在了入口两侧的山壁上。
“铁牛,你带五个人去左面。孙二狗,你带五个人去右面。”沈楚萧压低声音,“剩下的人跟我守正面,记住,我们不是来拼命的,是来拖住蛮子的,放一轮箭就换位置,让他们以为我们人多,谁要是逞英雄——”
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剜了一下。
“我死了做鬼也饶不了他。”
铁牛没笑,只是把大刀往地上顿了顿,闷声道:“副队长放心,俺还没娶媳妇呢,死不起。”
孙二狗没说话,只是把箭囊又往身前挪了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箭羽,那是他最后一捆箭。
三十二支,他数过三遍了。
十五个人,像十五颗钉子,悄无声息地楔进了山壁的阴影里。
不多时,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
不是零星的,是成片的。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响从山谷深处传来,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像一面闷鼓在敲。
沈楚萧伏在一块岩石后面,眯起眼。
果然来了。
蛮族黑石部的精锐。
人数比他预估的还多,至少三百。
领头的是一个骑马的壮汉,赤着半边臂膀,肩头扛着一柄开山斧,斧刃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蓝——淬过毒的。
狼皮少年不在队列里。
沈楚萧心底一沉,那个最该提防的人竟然没有出现,难道他另有安排?或者说目的不是这里?
可若不是这里,这群蛮族士兵又是怎么回事。
只是但眼下已经来不及细想了。
三百蛮兵排成两列纵队,行进速度极快,前锋已经逼近谷口。
沈楚萧缓缓抬起手臂,五指张开。
等蛮族部队走入弓箭射击范围,他的手猛地攥成拳。
“放!”
十五张弓同时松开。
箭矢撕裂夜空的尖啸声叠在一起,像一声被拉长了的惨叫。第一排冲在最前面的蛮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迎面射了个正着。
铁牛的箭从山壁左侧飞出,正中一个蛮兵的咽喉,那人连叫都没叫出声,仰面便倒。孙二狗的箭紧随其后,钉进第二个人的眼窝,箭羽直没至柄。
第一轮齐射,七个蛮兵倒地。
“有埋伏!”
蛮兵阵中爆出一声怒吼,前排士兵慌忙举起盾牌,后排开始四散寻找掩体。
那个扛开山斧的壮汉勒住马,目光如电扫过两侧山壁,嘴角却扯出一个狰狞的笑:“这些大靖的狗还有胆子拦路?放箭的是不是没断奶——”
他话音未落,山壁左右两侧又是两轮箭雨泼了下来。
这一次箭是从不同位置射出的——铁牛放完箭立刻往左挪了十步,孙二狗往右窜了十五步,借着山壁上凸起的岩石做掩护,射完就跑。
黑暗中蛮兵根本看不清伏兵有多少,只觉得箭矢从四面八方飞来,处处是杀机。
又是七八个人倒下。
蛮兵的前锋开始乱了。
“稳住!”扛斧壮汉暴喝一声,一斧将后退的一个蛮兵劈翻在地,“盾牌上前,弓手还击!”
数十面盾牌迅速在谷口组成一道墙,蛮族弓箭手躲在盾牌后面开始向山壁上还击。
箭矢如蝗,碎石四溅。
沈楚萧身旁的一个斥候闷哼一声,肩膀中了一箭,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岩壁上滚下去。
沈楚萧一把拽住他的腰带将人拖了回来,撕下衣摆就往伤口上堵,压低声音吼了一句:“小心!”
“副队长,我没事!”那斥候咬着牙,伸手去够掉在地上的弓。
沈楚萧没有劝他。
蛮兵在盾牌的掩护下,开始向谷口推进,那柄开山斧在月光下越来越清晰,扛斧壮汉的狞笑也越来越近。
看到地上那支差点要了他命的奇怪弩箭,汉子舔了舔嘴角:“原来是少主说的那群人,今晚就是你们这帮崽子杀了我部落不少兄弟吧,老子待会儿把你们的脑袋一颗一颗拧下来,挂旗杆上。”
铁牛在山壁上听得真切,一股火直冲脑门,蹭地就要往下跳。
“铁牛!”
沈楚萧的喝声像一把刀,硬生生把他钉在了原地。
“守住位置!不许冲动”
铁牛的牙咬得咯嘣响,攥刀的手青筋暴起,但他还是退回了岩石后面。
蛮兵又推进了十步。
只剩不到十步了。
谷口一旦被突破,粮库就是待宰的羔羊。
沈楚萧深吸一口气,取下腰间的连弩,瞄准了那个扛斧壮汉。十步的距离,连弩的威力正好。
三支弩箭呈品字形飞出。
壮汉反应极快,侧身躲过了两支,第三支却正中他胯下战马的脖颈。战马发出一声惨烈的嘶鸣,前蹄一软,将壮汉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蛮兵的攻势为之一滞。
“撤!”沈楚萧抓住这个机会,厉声下令,“往谷内撤!二道防线!”
十五个人从山壁上跃下,边退边射,用箭雨压制蛮兵的推进速度。铁牛最后一个离开山壁,临走前还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一个露头的蛮兵,正中面门。
一群人退入谷口,退到第二道防线——那是谷内几辆废弃的粮车,被沈楚萧提前让人推到谷口后方十丈的位置,勉强组成一道路障。
“清点人数!”
“十四个。”孙二狗的声音发紧,“……小武没跟上来。”
小武,刚才肩膀中箭的那个斥候。
沈楚萧猛地回头往谷口望去。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见小武半跪在山壁上,一只手臂已经垂了下去,另一只手还在拉弓。他的弓弦上搭着最后一支箭,箭尖对准的是蛮兵阵中一个挥刀的蛮兵。
弓弦响了。
箭穿过了蛮兵的喉咙。
而与此同时,十几支蛮兵的箭矢也穿透了小武的身体。
沈楚萧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在中箭的那一刻还在笑。他笑得很轻,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整个人从山壁上滑了下去,消失在了黑暗里。
这个加入军营,只为了让家里四个弟弟吃饱饭的年轻人,
死了!
“小武!”
铁牛暴喝一声,转身就要往回冲。
沈楚萧一把攥住他的后领,将人狠狠拽了回来。
“他已经死了!”
铁牛的眼珠子都红了,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困兽一样的低吼。他想骂,骂蛮子,骂这该死的世道,骂自己为什么不能替小武挡那一箭。但他什么都骂不出来,只是把大刀往地上狠狠一插,整个人都在发抖。
“别让他的死白费。”
随后下令道:“二狗,你退回粮库,让里面的驻军准备杀敌。”
其实这里的动静,早已惊动粮库驻军,但诡异的是,他们非但未出援,反而齐齐后撤、按兵不动,反倒是有种故意坐视不管,要借蛮兵之手灭口的意思。
沈楚萧眼底一寒。
这群狗贼,莫非早已和蛮族串通好了?
不等他多想,蛮兵的进攻又来了。
这一次,扛斧壮汉不再骑马,而是步行冲在最前面。他的开山斧抡起来,一斧就将挡路的障碍劈成了两半,木屑纷飞。
身后三百蛮兵如潮水般涌上来,杀声震天。
沈楚萧拔出腰间的连弩,对准了那个壮汉。
弩箭还剩两发。
一发要命,一发保命。
他没有选择。
就在这时,铁牛忽然站到了他身前。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扛着大刀,回头看了沈楚萧一眼,咧开嘴,笑了一下。
“副队长,俺一直没告诉你,俺的命是你救的。在黑风岭要不是一直护着我,俺早就死了。”
他顿了顿,嗓音忽然轻了。
“这次,该俺了。”
“铁牛,你——”
“俺在关内还有个老娘,眼花了,脾气还死倔。俺要是回不去,你隔三差五给她捎袋米就成。别让她饿着。”
沈楚萧喉咙蠕动,眼眶湿润。
他虽然来斥候营没几天,可这群林尚的兵,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不一样。
此刻,
铁牛已经转过身,大刀横在身前,毫不畏惧的看向涌来的蛮兵。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黑石部的狗崽子们,你铁牛爷爷在此!”
他一脚踏碎地面的碎石,整个人像一头脱笼的猛虎,逆着人潮撞了上去。
大刀和开山斧在半空中悍然相撞,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彻山谷,火星在黑暗中迸溅如一朵炸开的烟火。
沈楚萧仰头。
低声骂了一句:“妈的,好久没这么热血的并肩而战了。”
前世的枪林弹雨骤然在眼前副线,
随后抽出短刀,同铁牛冲到了第一线,
不是为了急着去送死。
而是为了让剩下的人,
再多活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