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了。
地平线上先亮起几点火星,紧接着火把连成河,黑压压的人马从夜色中浮出来,像一条火蛇盘在原野上。
城头值夜的兵丁揉了揉眼睛,看清火光中那面大旗后,吓得手里的长矛险些脱手,上一次看见这么大规模的人马,还是在黑石部举全部之精锐叩关那一次。
刘文昭站在城楼最高处,相较于兵丁的慌张,他显然要淡定许多,不,应该是更兴奋了。
多年奋斗,总算要开花结果了啊。
哈哈哈。
什么西营参将赵崇远,什么副都护周铁缨,你们都是些废物,节度使大人你瞧瞧,到最后还不是我笑到最后?
刘文昭轻声道:“总算来了啊。"
明明想淡定一点,可声音却压不住这股近乎癫狂的开心。
心腹校尉凑近一步:”大人,比约定的早了半个时辰,要不要先派人下去问问?"
刘文昭当即骂道:"问什么?人家大老远跑来,你还让人家在关外候着?还不赶紧放进来招呼。"
其实他心里在飞速盘算。
此刻,三大军寨的人马此刻应该正在野狼坡、黑石滩、断崖沟三处战场上脱不开身。陆沉舟被扣押在朔方道,自身难保。
而沈楚萧,呵,一个死人,不在考虑范围内。
"传令。"他抬起手:“北门守军全部就位,弓弩手上城墙,但不许放箭。没有我的命令,一箭都不准射。"
"是!"
"开瓮城外门,放雄鹰部入城,等他们全部进了瓮城,再开内门。"
校尉领命而去。
刘文昭转身走下城楼,就站在瓮城内侧的甬道里等着。
他要亲眼看着蛮子的铁蹄踏进凌霜关。
瓮城外侧的铁闸在绞盘的轰鸣中缓缓升起。铁链哗啦啦地响着,像一条巨蟒在吞咽猎物。
闸门完全升起的那一刻,三百精骑如决堤洪流涌入瓮城。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震耳欲聋,蛮族骑兵的嚎叫在四面城墙间来回激荡。
领头的是一名身材极为魁梧的光头蛮将,头上纹着一只鹰爪,从额头延伸到后脑。他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马鬃上挂着一串风干的耳朵。
光头蛮将勒住马,抬头环顾四周城墙,咧开嘴笑了。
"刘文昭!出来!“他用腔调古怪的大靖语喊了一声,”你答应给我们开路,我们来了!东西呢?"
刘文昭站在甬道里没有应声,他在等最后一个蛮子进来。
很快,三百骑全部入瓮。
刘文昭当即抬手下令开内门
却在此时,嘎吱一声,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
刘文昭猛地回头。
瓮城内门的铁闸正在下落。
“妈的,谁啊,老子叫你们开内城门,你们怎么还关了,赶紧给本将军打开。”
到这一刻,他连参将二字都不要了,直接当自己是凌霜关的将军。
可那下落的闸门并没有因为他的怒吼而重新升起,反倒轰的一声砸在地面,激起一片尘土。三百精骑瞬间被困在了四面高墙之间。
光头蛮将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他凝声厚道:"刘文昭!你搞什么花招,想阴老子!"
刘文昭哪里还敢说话。
看着气势汹汹的光头蛮将,脑袋快速整理措辞,看看怎么去道歉,然后在找几个妹子作陪,跳跳莎莎舞什么的逗他们开心,甚至连找哪些妹子他心里都想好了。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不对劲。
"来人啊!"
他嘶声大喊,“!"
心腹校尉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声音发颤:”大人,内门的绞盘……绞盘被人从外面锁死了,我们的人打不开!"
刘文昭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环顾四周,刚才下令让弓弩手上城墙,可现在人竟然诡异的不见了,他揉了揉眼睛,还以为看错了,这大晚上莫非见了鬼?人呢?
整个瓮城城楼上安静得可怕,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人呢,人呢,都他妈死哪里去了!"
校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瓮城北侧的民房区里,一扇接一扇的门忽然打开。
五百靖南军从黑暗中涌出,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杀气冲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铁牛。
开山斧横在身前,两只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而瓮城甬道的另一头,一个轮椅的轮廓从阴影中缓缓推出。
当看清楚那个人的面容后,刘文昭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你……"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快要裂开。
沈楚萧歪了歪头,看着他,笑了。
“刘参将。”
只是三个字,刘文昭的腿便开始发软。
沈楚萧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没有杀意,甚至带着一点……怜悯。
比愤怒更让人绝望的,从来都是这种居高临下的平静。
刘文昭的脑袋轰的一声,在这一刻彻底空白。
他想说话,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想跑,两条腿却像被人灌了铅,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你不是死了吗……”
他哆哆嗦嗦的,瞬间结巴了。
沈楚萧乐了:“你就这么盼着我死吗?”
身后,铁牛往前一步,横刀在前,“你个狗东西,我家校尉大人从没想过要你性命,你倒好,不仅盼着他死,还干一些卖国求荣的蠢事,说,一会儿想怎么死?一斧子痛快还是让我吊着砍死!”
沈楚萧抬了抬手,止住铁牛。
他看着刘文昭:“将军走时,让我暂掌凌霜关。你知道为什么他不选你,而是选我吗?”
刘文昭下意识地摇头。
“至少,我不会做通敌卖国这样的事,更不会为了自己的地位往上爬,而至城内数万百姓性命而不顾,你吃着朝廷的俸禄,受着朝廷的恩典,却干出这等天理难容的勾当,简直丧尽天良,连做人的资格都不配!”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重重地砸在刘文昭心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白皙的面庞涨得通红,眼中满是不甘的怒火:"沈楚萧,你...你好狠毒的心肠!"
沈楚萧抬起手,指向瓮城里那三百个已经乱成一团的蛮族骑兵,又指向刘文昭。
"像你这样的人,我只想让你死得更痛快些,顺便让你亲眼看看,你找来的这些蛮子,到底有什么本事。"
话音未落,
身后五百靖南军整齐划一地踏出一步。
那光头蛮将这才发觉中了圈套,怒不可遏地拔出腰间弯刀,"好你个刘文昭!"他咬牙切齿地吼道,"弟兄们,给我撞开这道闸门,活剐了这个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