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初版传音符阵运行一月有馀，效果显著。
玄阴下观、十字街、双云坊市、南山安置区四处节点，每日往来讯息不下百条。
哪家遭了贼偷，哪处见了妖踪，哪个村落需要救济。
从前需骑马奔波半日的事，如今一炷香内便能传遍四方。
但张顺义也看出了问题。
这日傍晚，他坐在静心阁中，面前摊着一本帐册。
陈远立于一旁，面色凝重。
“上月符牌充能七十八次，”张顺义翻着帐册，眉头微蹙。
“平均每枚符牌七次。双云坊市那枚最勤，充了十八次。”
陈远点头：“双云坊市人流量大，又是坊市，每日都有上百条讯息往来。”
“符牌灵力消耗快，在所难免。”
张顺义合上帐册，望向窗外。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静心阁外那株老槐树上，几只归巢的乌鸦正聒噪不休。
“符牌需修士炼制、充能，意味着什么？”他问。
陈远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意味着……无法普及到凡人。”
“不错。”张顺义道，“玄阴观上下，存灵期修士不过百二十馀人。”
“若符阵只在修士间使用，这符阵便只是件‘便利工具’，而非我想要的‘根基’。”
他想要的，是一张复盖全局的网。
让每一个村落、每一个集镇、每一个玄阴观势力所及之处，都能瞬间收到消息、发出预警。
让凡人也能成为这张网上的“节点”，而不只是被动等待救援的蝼蚁。
但符牌需修士炼制充能，便注定无法普及到凡人。
陈远沉默片刻，道：“属下这几日也想过，若在每处节点常驻一名修士，专司符牌充能……”
“不可行。”张顺义摇头。
“且不说观里没这么多修士可派，便是派去了，那人便困死在那处，再无修行进境可言。谁愿去？”
陈远无言。
张顺义又翻了几页帐册，忽然问：“这月符阵运行中，可曾出过故障？”
陈远点头：“有三回。”
“一回是十字街那根幡竿被野兽撞歪，讯息中断半日。”
“一回是双云坊市那株老榕树遭雷劈，幡竿被震落；还有一回……”
他顿了顿，脸色有些难看：“南山安置区那根幡竿，被人偷了。”
张顺义抬眼。
“偷了？”
“是个流民，以为那竿子是值钱物件，趁夜拔了想拿去当铺换钱。”陈远苦笑。
“人已抓住，幡竿追回，但讯息中断了一日一夜。”
张顺义沉默。
这便是第二个问题——依赖固定节点。
节点若被破坏，哪怕只是野狗撞歪、雷劈震落，局域通信便会瘫痪。
若真有敌袭妖乱，敌人只需先毁掉那几根幡竿，符阵便成废物。
他挥了挥手，陈远会意，躬身退下。
阁中只剩张顺义一人。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渐浓的夜色，陷入沉思。
符阵的根基是什么？
是修士的灵力。
符牌的炼制充能需要修士，幡竿的维护需要修士。
这套体系，从头到尾都创建在“有足够多的修士”这一前提下。
但玄阴观没有足够多的修士。
整个靖海府也没有。
任何宗门都没有。
因为修士本就是少数。
存灵修士已是百里挑一，炼窍更是千里挑一。
想让符阵复盖全局，靠修士一条腿走路，永远走不远。
那怎么办？
张顺义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
他转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两枚玉简。
一枚淡黄，是他自行编撰的《定魂大咒》。
一枚灰白，是‘定魂大咒’的母本《灵染庐舍功》。
两枚玉简并列摊在掌心。
“集众凝符之法，拜香祭器……”
《定魂大咒》中记载，若有足够多的凡人定期诵念咒文，其念力汇聚，可凝结成“定魂符”。
此符无需修士炼制，纯由念力凝聚而成，专克邪祟阴魂。
《灵染庐舍功》中更有详细论述——凡人之念，虽驳杂微弱，但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千人念诵一日，可抵炼窍修士全力施为。
修士念诵一月，更可借此人灵机远隔山海亦能关联母符，借此灵染夺窍。
这法子，能否用于维持符阵？
符阵需要的是“灵力”来驱动。
凡人之念力，本质上也是一种“灵气”。
若能以此替代修士灵力，每日拜祭，为符牌充能、为幡竿供能……
张顺义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当即起身，推门而出。
次日清晨，玄阴下观经堂。
堂中盘坐着十二名弟子，皆是经堂中人，平日里专司抄写经文、整理典籍。
他们修为不高，最高的不过养灵初期，最低的才刚入道途，连灵力都未凝实。
大多借助尸傀或者兑换出来的白骨力士护身，说是修士，不如说是赶尸人。
张顺义立于堂前，身后是陈远和几名管事。
“今日唤你们来，是为试验一事，不论是成是败都可以此去传法阁申领一份法术。”张顺义开门见山。
“待会儿，你们需一同诵念《定魂大咒》。念诵时，务必心无旁骛，意念专注。”
众弟子面面相觑。
一名年轻弟子举手：“观主，这《定魂大咒》我等平日也念过，但从未凝聚出符录……”
“那是你们独自念诵。”张顺义道。
“今日是十二人同念，念力汇聚，或能成事。”
弟子们恍然，纷纷点头。
张顺义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符牌，置于堂中香案上。
这符牌与传讯符牌同源，但未经充能，此刻黯淡无光，如一块死物。
“开始吧。”他道。
十二名弟子闭目端坐，齐声诵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凡念所聚，定魂成罡……”
经文声嗡嗡作响，在经堂中回荡。
起初只是寻常诵念声，但诵至第三遍时，张顺义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是念力。
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念力，从十二名弟子眉心飘出，如缕缕轻烟，缓缓飘向香案上那枚符牌。
符牌微微震颤，表面浮现出极淡的光晕。
张顺义目光一凝。
有戏！
他摒息凝神，死死盯着那枚符牌。
光晕越来越亮，越来越浓，符牌边缘开始有细小的符文闪铄……
然后，光晕骤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