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张顺义看了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来访的记录。
哪个门派的掌门来拜访,哪个势力的首领来求援,哪个散修来投奔,哪家大户来请托。
“上个月,”陈远指着名单最后几行。
“临渊府那边的李家,派了族老来,想送几个子弟来观里修行。”
张顺义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李家,临渊府的大族,族中有道基修士坐镇,向来眼高于顶,从前对玄阴观这样的外门小派是不屑一顾的。
“你怎么回的?”他问。
陈远淡淡道:“收。按规矩来,先在外门磨三月,看心性,再决定教不教。”
张顺义点头。
外门磨三月,这是玄阴观的老规矩。
心性好的留下,心性不好的打发走。
三月时间,足够看清一个人。
更何况如今入门者甚众,便是私享之地的圊房都不够洒扫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
张顺义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陈远要给他续热水,他摆摆手,将凉茶一饮而尽。
窗外,夕阳西斜。
金色的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有弟子在练法,煞气破空的声音隐隐传来,夹杂着几声呼喝。
更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脊线在天边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
三年。很多东西变了。
玄阴观从一个外门小派,变成了附近七八个郡里名声显赫的“大派名门”。
但这个名声,是用多少条人命换来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张顺义放下茶杯,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陈远瘦了,乔山变了,刘猛更是快没了人形。
而他,三百窍真气,外丹也有三百窍劫力。
也就没能有机会跟道基真人切磋一番,不知胜负。
众人散去时,已近子时。
张顺义独坐静室,闭目内视。
丹田之中,六重符篆缓缓旋转,三百法窍如繁星点点,沿着经脉的轨迹排列。
每一颗都饱满圆润,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蛟魔外丹悬于身外法窍之中,与他自身的气息遥相呼应,随时可与丹田之内的混元气互换位置。
心念一动,外丹入体,三百窍穴便齐齐震颤,劫力如潮水般涌出,将他的肉身推至巅峰。
心念再动,外丹归位,劫力退潮,真气重新充盈经脉。
三百窍。
若是没有老蛟的记忆,张顺义怕是以为这就是炼气期的极限。
至少在所有的典籍记载中,这便是凡人肉身所能承载的极限。
再往上,便是筑基——将真气凝练、压缩、升华,化作法力,从而突破肉身的桎梏。
甚至禾山宗内的典籍之内,便是一百单八法窍便要谋求筑基丹,以求筑基了。
但张顺义知道,自己与这些修士不同。
寻常修士的三百窍,是修行的终点;他的三百窍,却只是一个节点。
因为那枚蛟魔外丹的存在,他的修行路径与常人迥异——肉身早已至三百窍,将肉身打磨的几近极限。
混元真气也提升到了这个数量,若是想要筑基,都不需要筑基丹做引子,轻易便能铸就道基。
但依旧不够圆满,还有潜力未能开发。
若能再开一窍,让真气的运转跟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功法。
混元气在经脉中奔涌,沿着固定的轨迹冲击那第三百零一处窍穴。
那处窍穴他早已找到,位于脊骨末端,尾闾之上,是连接躯干与下肢的关键节点。
他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真气如潮水般涌去,却如同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每一次都被弹回。
再来。
再来。
再来。
不知第几次冲击之后,张顺义缓缓收功,睁开眼。
窗外夜色沉沉,檐下那盏灯笼不知何时灭了,只有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静室中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白。
第三百零一窍,始终无法开辟。
他沉吟片刻,心念微动,唤出统子哥的面板。
灰白色的光芒在眼前浮现,一行行文本逐条显现。
他将记录翻到三年前——那枚外丹初成时的分析,那部《太上真鳅七转七变化龙诀》的推演结果,那些关于“天妖外道”的警告。
“症结所在……”他喃喃道,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目前所修功法,皆带天妖外道痕迹。
《太上真鳅七转七变化龙诀》以妖类蜕变为根基,《五蕴阴魔法》以魔头附身为手段。
两者皆指向非人之道。
若继续按部就班,必与刘猛一般,失去人身。
他沉默片刻。
统子哥似乎感应到他的困惑,面板上又有新的文本浮现:
路径一:继续天妖外道。
以劫力为基,以外丹为核,化蛟成龙。
此法有路可循,突破三百窍只是时间问题。
但代价:人身根基将不可逆转,神魂亦将异化。
届时将不再是‘人’,而是‘蛟’或‘龙’。
路径二:另寻纯正道门功法。
从头打磨,以混元气为基,以符篆为核,以天地灵气为资粮。
此法可保人身,但耗时漫长。
以目前他的根底,少则十年,多则数十载,方有望筑基。
路径三:以三百窍铸就道基。
此法最为稳妥,无需冒险,无需改换门庭。
三百窍虽不圆满,但在炼气期已是上乘。
以此筑基,日后仍有进境之馀地。
三条路。
第一条最快,代价是失去人身。
第二条最稳,代价是时间。
第三条最安全,代价是放弃圆满。
张顺义的目光在三条路径上来回扫过,最终停在第一条。
“不可逆……”他低声道。
统子哥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几个字加粗放大,占据了大半个面板。
次日清晨,张顺义召来刘猛。
刘猛进门时,张顺义正在翻阅一本手抄的功法残篇。
那是《太上真鳅七转七变化龙诀》的原本,被他拆成九份散入传法阁的那一版。
如今又被弟子们凑齐,重新抄录成册,字迹歪歪扭扭,还有几处明显的抄错。
他翻了几页,放下。
“观主。”
刘猛抱拳,在他对面坐下。
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照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