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已经不太象人了——额头宽阔，眉骨高耸，颧骨突出，下颌宽大。
皮肤下隐约有暗红色的鳞片纹路，在光线照射下微微反光。
瞳孔是竖着的，暗金色，看人的时候有一种野兽的专注。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从前那个刘猛。
张顺义打量他片刻，开门见山：“你的夜叉真身，如今修炼到哪一步了？”
刘猛挠挠头：“一百九十八窍。卡住了，上不去。”
“感觉如何？”
“感觉……”刘猛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观主，你是想问，变成这样是什么滋味吧？”
张顺义没有否认。
刘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解开衣襟。
胸口处，暗红色的鳞片复盖了大半，鳞片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更深的红色。
心口的位置有一道疤，是去年与邪修厮杀时留下的，在鳞片的缝隙间歪歪扭扭地爬着，象一条蜈蚣。
“每逢月圆，”他说，“就浑身发痒。”
“不是皮肉痒，是骨头痒，是从里到外、从骨髓到毛孔，每一个地方都在叫。”
“叫什么呢？叫我要血。”
“要活物的血，要温热的、跳动的、带着腥气的血。”
他顿了顿，将衣襟合上。
“上个月月圆，我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蹲在后山的兽园里，手里攥着一只狗头人的脖子。”
“那东西已经被我捏死了，血淌了一地，我的手上、脸上、嘴里，都是血。”
张顺义眉头微蹙。
“我不记得怎么去的兽园。”刘猛的声音很低，“也不记得怎么动的手。”
“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嘴里那股腥味……”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观主，若非你整理出来的那十几种静心法术，我怕是早就彻底堕入妖道了。”
静室中安静了许久。
张顺义看着他。
晨光在他脸上移动，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下颌。
那些鳞片在光线下微微闪铄，象一层坚硬的面具。
“后悔吗？”张顺义问。
刘猛愣住。
“后悔走上这条路吗？”
他想了很久，久到窗棂上的光影从左边移到右边。
最后他摇了摇头。
“不后悔。”他说，“我从前是个猎户，在山里打了半辈子猎，连炼气都摸不到边。”
“要不是禾山宗聚魂峰近在眼前，我现在可能还在山里啃树皮。”
“之后被五鬼搬运法强行掳走浑身气血，若非师兄爱护，怕是早就身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太象人手了，指节粗大，指甲厚实，掌心有一层细密的鳞片。
“这条路不好走，但至少能走。有路走，比没路走强。”
他站起身，冲张顺义抱拳。
“观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怕变成我这样。”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尖牙。
“但你是你，我是我。”
“你有悟性，有机缘，有……“
”有那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你走的路，不会跟我一样。”
他转身，推门而出。
门在他身后合拢，带起一阵风。
桌上的书页被吹动，哗啦啦翻了几页，停在某一处。
张顺义低头看去，是《太上真鳅七转七变化龙诀》的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化龙者，蜕凡胎，脱人形，非大毅力者不可为。”
他将书合上。
“我不做妖，”他低声说，象是在对自己，也象是在对那行字说，“也不做怪物。我要以人身证道。”
午后，张顺义将所学功法一一列出，写在纸上。
《六转混元聚真丹炁》——根基。
偏向丹道，以符篆为核，聚敛精气神成丹，以真气为用。
这是他一切修行的起点，也是最偏门但反而算是中正平和的一部功法。
没有妖气，没有魔性，只有日复一日的祭炼，将一切异气杂煞一点点炼化精纯。
《太上真鳅七转七变化龙诀》——天妖外道。
以妖类蜕变为根基，以劫力淬体为手段。
给了他蛟魔真身，给了他三百法窍的肉身，也给了他一个关于“失去人身”的警告。
《五蕴阴魔法》——魔道。
以魔头附身为手段，以五脏为基，以五蕴为食。
给了他五只阴魔，给了他魔气淬体的能力，也给了他一张随时可能反噬的嘴。
深入其中依旧会被魔气改造成阴魔之躯，脱离人形。
神通自成，但却受制于情绪执念。
《小诸天摄气丹法》——丹道。
以天地灵气为材，以自身为鼎炉，炼气成丹。
这是他这几年来炼制丹药的根本，也是他养家糊口的本事。
如今已经小成，其内的根本符录也揭开了面纱。
二十四道符录形成一颗丹药型状，仅以此法也能开窍三百，算是一门上品传承。
可惜难学难精，极其消耗灵材和悟性。
《人丹法》——外道丹法。
以生灵为材，以气血为引，点化成丹。
这法门本身邪异的很，但确实有用，好用。
对他来说，反而算得上是根基中的根基。
《十二花神秘术》——旁门。
以花煞为基，以生机为用。
给了他百花神煞的妙用，也给了他一条净化邪气的思路。
六部功法，摊在桌上一字排开，勉强算是六条路径。
有的指向妖，有的指向魔，有的指向丹，却统统指向旁门。
没有一部是纯正的道门功法。
张顺义盯着这六部功法，沉默良久。
“万法归宗……”他喃喃道。
他尝试从每一部功法中提取出最内核的“道意”——不是具体的修行法门，而是那些功法背后蕴含的“理”。
《化龙诀》的内核是什么？
是“蜕变”。
从蛇到蛟，从蛟到龙，每一次蜕皮都是一次新生。
那不是量的积累，而是质的飞跃。
它不在乎你原来是什么，只在乎你能不能承受住蜕变的痛苦。
《五蕴阴魔法》的内核是什么？
是“驾驭”。
驾驭五鬼，驾驭魔头，驾驭自己的贪嗔痴慢疑。
它不是让你斩断七情六欲，而是让你学会与它们共处，甚至利用它们。
《十二花神秘术》的内核是什么？
是“生机”。
花开花落，周而复始。
凋零的不是死亡，而是新生的开始。
那是一种柔韧的、绵长的、不屈不挠的生命力。
他将这些“理”拼凑在一起，试图从中生出一条新路。
蜕变、驾驭、生机。
三者合一，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