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于途在地铁口将死党放下,驱车缓缓驶回交大。
车子刚在光彪楼外的辅道停稳,推门落车,一眼便瞧见了不远处的满地狼借。
路灯下,一排原本该齐整排列的二手自行车,此刻横七竖八地躺在人行道上,车把缠着车轮,脚踏卡着车架,一片混乱。
旁边站着个单薄的身影,女生正弯着腰,吃力地扶起它们。
是试验1班那个兼职的“呆脸”女生。
没记错的话,名字是叫潘雪晶。
于途迈步走过去,顺手握住一辆车把,稍一发力提了起来:
“什么情况?车怎么都倒了?”
潘雪晶正累得鼻尖冒汗,一缕发丝黏在额角,看清来人后,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声音透出一股委屈,小声嘟囔:
“我也不知道……刚刚去上了个洗手间,回来就这样了。大概……是风吹的吧。”
“风能吹倒这么一大片?”
于途皱了皱眉,心中很快就有了推断,估计是学校里其他卖二手车的学生偷偷推倒的。
毕竟交大这么大一座校区,几万名学生,二手车这门生意不可能被一家拢断。
这种事想揪出罪魁祸首也挺难,于途只好先帮忙把推倒的车子一一扶起来。
女孩仰起脸,水汪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激,糯糯道:“谢谢你,同学……”
“行了,先别顾着谢,赶紧把这烂摊子收拾了吧。”
于途说着,埋头开干。
这些老破车锈迹斑斑,用绳子缠绕在一起,踏板卡着辐条,车把勾着刹车线,着实不太好弄。
两人一人把头,一人顺尾,把车子一辆辆重新立起排开。
正扶着,不知哪辆车底盘没稳,“哐当”歪倒。
于途避让不及,小腿迎面蹭了上去。
老式铁踏板边缘翻着锋利的毛刺,撕啦一声,于途只觉小腿一凉。
低头一看,裤管居然被划了个口子。
“呀,你的腿流血了!”
潘雪晶吓得声音发颤,说话都不磕巴了。
于途本想摆摆手说不要紧,结果骼膊直接被两只发凉的小手攥住,硬是半拖半拽地把他拉去了医务室。
……
医务室里,弥漫着刺鼻的碘伏味。
高亮的LED检查灯下,地中海发型的老校医捏着棉签,在伤口边缘来回擦拭。
于途疼得嘶了口气。
校医慢条斯理地丢掉棉球:“放心吧,没大碍,就是伤口看着唬人罢了。”
于途点点头道谢。
转眼一看,潘雪晶还杵在病床边,急得满头是汗。
他无奈叹气:“门外有水槽,跑了一路都是汗,你去洗把脸吧。我这边敷完药就完事,别傻站着了。”
女孩偷偷瞥了他一眼,轻声应允,转身碎步走了出去。
五分钟后,等女孩再回来,老校医已经不知道去哪儿溜达了,医务室里只剩于途一人。
随着脚步声靠近,于途抬起头,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女孩把头发扎起来。原本厚重的刘海被水打湿后,简单利落地捋到了耳后,毫无保留地露出了一整张白净的脸庞。
水槽里的冷水浸润过皮肤,几滴水珠还挂在腮边,顺着姣好流畅的下颌线,缓缓滑落。
极其干净,没有任何脂粉气的漂亮。
于途心想,没想到这鲻鱼头一扎,大变活人啊?
这是一张极具韵味的脸。
皮肤细腻无瑕,白淅里透着微粉。由于紧张,那双乌黑清澈的眼眸正轻轻闪铄,长睫微垂,在眼睑打下淡淡阴影。
偏薄的双唇紧紧抿着,天生透着股欲语还休的娇怯。
于途暗自腹诽,之前看走眼了啊。
谁能想到,那乱糟糟的鲻鱼头底下,竟藏着这么一张出挑的脸。
虽然女孩现在的眉毛稍显粗重,身板也有些瘦弱,衣服松松垮垮,但这些都是随便就能改的外在因素。
等以后气色养上来,换一身合体的衣服……绝对反差感拉满!
“你是被人夺舍了吧?”
于途直勾勾盯着她,终于憋出一句。
察觉到这过于直白的视线,潘雪晶一阵慌乱,目光闪躲间,本能地抬起骼膊,试图遮掩那稍显英气的粗眉。
“于途同学……你别、别这么盯着我看……”
“我这腿伤拜你所赐,多看两眼美女怎么了?”于途轻笑一声。
“我们班肖悦那样的……才算美女。”她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还、还有你们班的曹蕊。我不是。”
“呵呵,我讲真的,回头把你这鲻鱼头烫成大波浪,肯定比她们好看,她们给你提鞋都不配。”
女孩耳根涨红,没再接话,闷头转过身去。
出了医务室,两人并肩的往回走。
夜风微凉,扯动了伤口,于途步子微顿,走得略微慢了些,看起来一瘸一崴的。
“那个……医药费给你。”
身后传来一阵翻兜的窸窣声。
于途走在前头,没吭声。
潘雪晶摸出了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快走两步想递过去。
结果于途脚步蓦地一顿,后面的女孩显然没料到他会急刹车,躲闪不及,带着惯性一头撞了上去。
砰。
出乎意料的触感。
一种惊人的柔韧与绵软,隔着薄薄的衣服布料,极其清淅地传递过来。
于途眉梢一挑。
这小丫头,瘦得象根风吹就倒的竹杆,居然……深藏不露?
“啊!”
女孩顿时像只受惊的兔子,捂着脑袋连退两步。
于途转过身去,眯眼扫过她那件宽大到离谱的格子衫。
布料松垮,几乎掩盖了一切身材的曲线,看上去毫无美感可言。
他不禁心想,要是换套修身的衣服,这女孩的身材会勒出怎样丰满的曲线?
“怎么,觉得内疚了?”于途似笑非笑的说,“想拿20块医药费,就跟我划清界限?”
不知何时,女孩扎起的鲻鱼头又散开了。
厚重的刘海重新垂下,隐入夜色中,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
“那……那你想怎么样?”女孩的声音明显带上了几分警剔。
“你手机呢,拿过来给我。”
迟疑了两秒,潘雪晶慢吞吞地从兜里摸出一个老古董。
于途一看,发现是一部掉漆严重的直板机,九宫格按键,背面印着“金立”的牌子。
这年头,年轻人基本都用上智能机了,这种九键的直板机只有老年人才会用,连二手市场都不卖这玩意,真不知道这丫头从哪儿淘回来的。
于途没客气,一把夺过手机,飞快地按下一串号码后,拨了出去。
片刻,兜里传来了震动感。
于途将手机还回去。
“我把号码存好了,你记得欠我一个人情。至于怎么还嘛,我还没考虑清楚,想好了再通知你哈。”
潘雪晶紧紧攥着那部老旧的直板机,抬头瞥了他一眼,又飞快的躲开视线。
“那、那先说好……”她结巴着强调,“不能做违法乱纪的事……也不能违反公序良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