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一月份,申城的秋意愈发深重。
从东下院教程楼走出来的时候,空气中已经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交大校园的步道两旁,法国梧桐的叶子早已枯黄,被风一扫,打着旋儿擦过灰白的地砖,沙沙作响。
“叮——”
几座教程楼的方向传来悠长的下课铃声,打破了短暂的宁静,黑压压一片的学生正从各个出口涌出,迅速挤满了原本空荡的主干道。
路灯下,一个推着三轮车卖烤地瓜的小贩靠在旁边,炉膛里冒出带着香甜气息的白烟。女生们三三两两的挽着手,红着脸从吹口哨的男生堆里穿过,留下一串串善意的哄笑。
于途并没有跟着人潮走向食堂,而是径直穿过人群,拉开停在辅道上的那辆雪铁龙车门,坐进了驾驶室。
热了一会儿车,他驶出学校,前往塘湾站视察。
半小时后,所有人在二楼的会议室集合。
空气里还浮着一楼施工飘上来的淡淡粉尘味,冷风顺着角落巴掌大的换气窗,丝丝缕缕地往里灌。
于途坐在主位,手边一杯刚泡好的热茶升腾着氤氲水汽。
长桌两侧,站长黄开浪、王洋,以及新入职的后勤主管曹自强、财务主管徐菲依次落座。
见于途点头,徐菲起身走到白板前,冲众人微微颔首。
这位来自经管学院的大四学姐,身上不见半点象牙塔里的娇气,穿着一件极普通的白衬衫,下摆规规矩矩扎进黑色直筒裤里,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素面朝天,长发利落地在脑后绾成一个素髻,跟店里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曹蕊一比,透着股干练的做派。
徐菲手里捏着一沓刚整理好的财务报表,没有任何寒喧,直奔主题道:
“各位,我简单说一下目前的帐面情况。”
她的声音清冷,语速极快,干脆利落不带半个字的废话。
“公司初始注资一共是五十万,截止到今天,各项支出的帐单已经全部汇总完毕。”
徐菲转身,用手里的黑色马克笔在白板上列出一排数字。
“首先是大额设备支出,洗车机项目的尾款加基建,一共是15万。”
“便利店饮品区的双头半自动咖啡机、商用定量磨豆机,3万。冰淇淋机、全自动果糖机、封口机以及关东煮保温柜等各类厨电零配件,2万。”
“这一块的合计设备支出,一共是20万。”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马克笔摩擦白板的“沙沙”声。
“其次是门店装修部分。”徐菲笔锋不停,“便利店的墙面翻新、环氧地坪漆、水电线路重排,2万。重型仓储货架的订制是两万五,外加休息区与快递代收点的简易棚改造,一万五。总计是支出了六万元。”
写到这里,徐菲停顿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投向主位的于途。
“另外,上周于总签批的GG曲录制及微电影筹备费,支出4万。”
白板上,几行开支罗列的清清楚楚。
“综上所述,公司的总支出已经达到了三十万。”徐菲用马克笔在下方划了一条横线,“目前,公司账户上可调度的流动资金,不足20万。”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气氛似乎有些凝滞。
对面的王洋暗自咽了口唾沫,满脸咋舌,想不到这才过去一个多月,三十万就这么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了。
于途脸上倒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
不过他也感觉烧钱太快了。
哪怕自己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这笔帐真真切切的摆在台面上时,资金压力的问题还是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好,帐目整理的很清淅,辛苦了。”
于途很快调整状态,收敛心神,目光转向了坐在另一侧的曹自强,“老曹,你那边的采购摸底情况,进行的怎么样了?”
听到点名,曹自强立刻坐直,将面前翻开的笔记本一把推到桌子中央,上面密密麻麻的粘贴着几张照片和厂家的联系方式。
“于总,按您之前提的采购要求,我这几天主要跑了两个品类的供货商源头。”
曹自强指着第一张照片,上面是一箱包装简陋的口粮。
“自热火锅这条线,我联系到了苏省的一家专门做军用压缩饼干和单兵野战食品的加工厂,他们手里有成熟的发热包技术,遇冷水就能持续释放高温。”
曹自强咽了口唾沫,一脸兴奋的说:“我跟他们的厂长打电话谈过了,把发热包、冻干蔬菜、真空粉条和肉片,全套塞进一个定制塑料盒里,技术上毫无门坎。
不过,因为这是属于民用转化的新开模,算是定制产品,所以厂家要求咱们至少支付三万元的开模费和订购金,否则不开机。”
于途微微颔首,示意继续往下讲。
曹自强又翻过去一页,指着另一份报价单,“至于饮品区的主要物料,您点名要的那个‘冷榨生椰浆’,咱们申城本地根本没有供货商。我联系到南边的一家椰汁饮料厂,他们表示能提供无菌冷灌装处理的生椰原浆。”
“不过这玩意保质期很短,并且全程需要冷链运输,物流成本会很高。”曹自强算了一笔帐,“加之必须配套采购的咖啡豆、鲜柠檬、红茶包以及冰淇淋粉这些耗材,首批的物料打款最少要两万。”
“也就是说,这两条供应链要铺起来,至少要拿走五万块的现金。”
曹自强汇报完毕,便老老实实的闭上嘴,等待于途的决断。
徐菲坐在一旁,手里的圆珠笔在帐本上飞快地记录,将刚刚对方提到的款项进行了扣除。
短暂的沉默。
于途心里很清楚,在这个时间节点上,自热火锅和生椰拿铁这两款产品,都是可以拿来引爆的单品。
对的士司机、大货车司机而言,这些人常年跑在路上,吃饭很不规律,饥一顿饱一顿。如果塘湾站能提供一份只要加点冷水、等待15分钟就能吃到嘴里的热腾腾的牛油火锅,其便捷性绝对能形成降维打击。
至于生椰拿铁,它跟酱香拿铁的意义类似,几乎颠复了这个时代大多数人对咖啡‘苦涩’的认知,用植物蛋白的清甜去中和咖啡的醇厚,也是在未来市场被验证过的、能轻易打穿下沉市场的爆品。
稀缺,即是市场。
稀缺,即意味着绝对的暴利!
“这笔钱,可以花。”
于途敲了敲桌子,“老曹,你明天就去落实合同的事,把定金打给厂家,尽快把咱们需要的物料发过来,不要耽搁。”
“明白,于总。”曹自强立刻应下。
但他抓了抓本就凌乱的头发,兴奋的脸色忽地一僵,透出几分尴尬。
“不过于总……咱们规划的便利店零食商超区,目前遇到一点进货上的小麻烦。”
曹自强叹了口气,有些为难的汇报道:“您要求我们上架一批莫厮科的进口商品,像紫皮糖、大头娃娃巧克力、老式酸黄瓜这些……但我问遍了申城的批发市场,愣是没找到一家正规的一级经销商。”
“不过,附近吴泾镇上倒是有一家打着卖俄货招牌的进口小超市,但我去逛了一圈,发现那家店全是贴牌的国产货,跟老毛子八竿子打不着,纯属挂羊头卖狗肉。”
“当然了,您之前说贴牌俄货也可以拿来卖,我就想找那老板套套进货渠道,没想到那个老板态度很强硬,嘴巴严得很,根本套不出来他的上游货源在哪儿。”
曹自强有些愁眉苦脸,“要是找不到上游货源,咱们就只能捏着鼻子从二道贩子手里拿高价货,那进货价肯定要涨一截……您看,要不俄货商品暂时先别上架了?”
“不行。”
于途果断摇头,“俄货必须上,而且开业第一天就得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晚一步,效果会大打折扣。”
接着,他微微前倾身体,原本严肃的脸上反而泛起了一丝笑意。
“既然老板不肯交代上游的供货商,那咱们自己去查嘛。”于途轻描淡写的说。
曹自强一愣,“这怎么查,总不能去工商局翻人家的进货底单吧,人家也不给看啊!”
“动动脑筋,老曹。”
于途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开浮沫,抿了一口,“人家店里总是要进货的对吧?你明天从站里挑两个机灵点的加油员,借辆面包车,二十四小时轮班给我在那家小超市门口盯梢。”
于途目光炯炯,“只要他们的供货车一到,卸完货回去,你们就直接开车跟上去。顺着他们的返程路线,一路跟到上游的仓库或者供货商那里,所有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听到这个简单粗暴的主意,曹自强整个人先是愣了几秒,随即拍了拍脑门。
“好家伙,这招行啊,朴实无华的商战套路啊哈哈。于总,我明天亲自带人去蹲点,保证把上游供货商给找出来!”
曹自强哐哐拍着胸口保证道。
一旁的王洋和黄开浪也忍不住咧嘴笑起来。
在这个规则尚不完善、甚至有些野蛮生长的市场环境下,真实的商战往往不需要什么高深的手段,最好用的往往就是这种朴素、甚至看起来有些‘土’的手段。
但这种轻快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
“于总。”
徐菲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自热火锅定金三万,生椰原料采购两万,这两笔款项一出,帐面上就只剩15万了。”
徐菲低下头,看着帐本上的数据,语速放缓,“这十五万,还要预留出便利店基础库存的铺货费用。矿泉水、饮料、方便面、日用百货,再加之刚才说的俄货采购……哪怕我们极力压缩库存深度,这一块的铺货成本,最保守也得五万块。”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也就是说,等所有货品上架完毕,公司帐上可用的现金流,将不到十万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