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匆匆赶到东门时,李百户已在城墙下候着了。
此刻城门关得严严实实,粗大的门栓早已横上,门洞里还堆了不少沙石杂物,层层叠叠。这是防备贼军一旦攻城,能及时把城门堵死,不至于被撞破后直接冲进城来。
远远望见乔道南过来,李百户连忙迎上前去,恭躬敬敬行了个礼。
“贼军可攻城了?”一见到李百户,乔道南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切问道。话刚出口,他自己就反应过来,这问得多馀。
城头没有传来厮杀的动静,城门关得死死的,连李百户人都没在城墙上而在下面,徜若贼军已经开始攻城,哪会是这般光景?
“贼军还未攻城,不过……”李百户倒没在意乔道南话里的毛病,摇摇头回道。
乔道南心里一松,正要询问李百户特意把自己喊来做什么,却见李百户朝他使了个眼色。
乔道南胆子虽小,可能中进士当知县的人,脑瓜子并不笨。李百户这副模样,分明是有话要私下说。
他微微点头,两人心领神会,走到一旁僻静处说话。
各自的属下都被打发到外围,隔着十几步远,就算声音稍大些也听不真切。
“李兄,差人喊本官来,究竟所为何事?”见左右无人,乔道南压低了声音。平日里他可从未对李百户这般客气过,大明向来文贵武贱,别说一个区区百户了,就算是千户甚至指挥使,在他面前也只有称“卑职”的份。
不过眼下贼军就在城外,守城全得倚仗李百户,这个道理乔道南心里明白。不知不觉间,嘴上也客气起来,竟破天荒称对方为“兄”了。
“大人!方才城外的贼子射了封信进城。”李百户低声说道,伸手从怀里取出信递过去:“卑职接到信后,不敢私下拆看。可如今贼军在外,卑职又不便擅离职守,无奈之下,这才斗胆请大人前来。”
“贼子的信?”乔道南一愣,下意识接过信,目光落在信封上。
信封上写着几个大字——“神木知县乔道南收!”
“给本官的?”
“正是。”
捏着手中的信,乔道南心中犯起了嘀咕。城外的贼军知道自己的名讳并不奇怪。
这些贼军原本就在神木附近驻扎了些日子,况且神木离北边的府谷也不远,他当这个县令好几年了,对方打听清楚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奇怪的是,他们为何要写信给自己?
这就不对劲了。贼军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难不成打算在进攻神木之前,来个先礼后兵,劝降自己?
想到这儿,乔道南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他可是三甲进士,堂堂大明神木知县,如何能受贼军胁迫、投降反贼?乔道南胆小怕死是没错,可作为读书人,风骨还是有的。何况当今天下,朗朗乾坤,这些反贼别看如今势大,却根本不可能是朝廷的对手。
大明地域广阔,两京一十三省的子民何止千万?光是军队就有上百万。更何况当今天子登基后,一扫先帝在位时的怠政,不仅以雷霆万钧之势处置了臭名昭着的九千岁魏忠贤,把祸乱朝纲的阉党一网打尽,更励精图治、勤于政务,妥妥的一副明君之相。
如此圣天子在朝,再加之大明的百万雄兵,反贼闹得再凶,最多也就是昙花一现,终究难逃被剿灭的下场。
他乔道南又不是傻子,好端端的朝廷命官不做,去投降反贼?脑子进水了才会这么干!
何况他怕死归怕死,可更怕投贼的严重后果。一旦迈出那一步,就算侥幸多活些时日,等反贼复灭,自己照样难逃国法。而且家人、宗族都会受到牵连,乔道南怎么可能做出这种选择?
他冷哼一声,断定这必是一封劝降信,意图让他开城投降,减少杀戮罢了。
问题是,他乔道南绝不可能投贼。至于杀戮什么的,眼下反贼都已经打过来了,他还在乎这个么?如果神木最终陷落贼手,他情愿自尽了结,也好过背负投贼的骂名!
下意识地,乔道南伸手就要去撕这封信。
可手中还没来得及用力,他心中微微一动,手上动作便停住了。
信已经在手里了……要不,瞧瞧里面究竟写了些什么?
念头一起,撕信的动作便改成了撕开封口。他把信纸从里面抽出来,右手微微一抖,展开信纸,低头看了起来。
谁知刚看了没两眼,乔道南的神色就起了变化。惊讶、疑惑、思索、迟疑、尤豫……种种表情轮番在他脸上闪过。
“大人……”见乔道南看完信后久久不语,只是捏着信纸发愣,李百户忍不住在一旁唤了一声。
乔道南回过神,目光朝李百户望去。
“大人,贼子这信里……”李百户试探着问。
“你也瞧瞧。”乔道南迟疑了一下,伸手柄信递了过去。
李百户连忙接过,低头便看。
等他看完信中内容,反应和方才的乔道南如出一辙,甚至微微张大了嘴,一副惊愕不已的模样。
“李兄。”乔道南压低声音:“你是领军百户,神木的防务本就由你指挥。依你来看,这一仗若真打起来,神木到底能不能守住?”
李百户先将手中的信折好收起,又回头朝四周扫了一眼,确认没有旁人在近处,这才低声回道:“大人既然这么问,卑职也就实话实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坦诚:“神木本就不是大县,城中除了我部五百卫所兵之外,也就大人这些时日聚起来的衙役、白役和兵丁了。再加之从百姓里抽调的青壮,满打满算不过千把人。这些兵力乍一看似乎不少,可也得看跟谁比。军士训练不足,战力也有限。若是城外的贼军数量不多,咱们在城里死守,依托城墙,或许还能撑住……”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可眼下贼军势大,据报足有数万人马。方才卑职在城头观察,如今来的还只是贼军先锋,粗略估算也有近三千之众。”
“一旦贼军主力后续抵达,大战一开,贼军全力攻城……不是卑职不尽力,哪怕豁出性命不要,可凭神木这点守军,根本挡不住多久啊!”
李百户的话说得实实在在,毫不遮掩。乔道南虽不谙兵法,可自己神木的家底儿他是清楚的。凭神木城这点驻守兵力和城防,充其量能挡住贼军一时,绝对扛不住猛攻。弄不好连一天都撑不过去,等贼军登上城头、城池被破,整个神木,包括他自己在内,就全完了。
这也是乔道南一直担忧的事。
可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别说他一个知县,哪怕是只鸡,也得扑腾挣扎几下吧?
或许……多撑些时日,等北边的官军闻讯赶来,破了城外的贼军,神木就能逃过一劫,自己的性命也就保住了。
可问题是,北边的官军什么时候能来?就算来了,能不能击破城外的贼军?乔道南心里半点底都没有。
这可不是后世,通信发达,拿个手机或步话机喊一嗓子就能调用救援。况且这一次贼军来得极快,等抵达神木城外,神木这边才发现。乔道南连派人出城求援都还没来得及,只能赶在贼军攻城前仓促关上城门、做好防御。
“大人……”李百户见乔道南一副纠结不定的模样,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劝道:“依卑职所见,反贼信中所说之事,或许……可以商榷一二。”
“你……”乔道南眉毛一竖,下意识想训斥李百户,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假如贼军的信是让他开城投降,乔道南是绝对不会干的。为了家人和宗族,也为了自己死后的名声,哪怕他再惜命,也只能赴死。
投降反贼这种事,打死他都不会做。
可偏偏这封信的内容,并非让他投降,而是提出了一个要求,还是他能做到的要求。
这就让乔道南有些尤豫了。他虽不确定反贼所言是真是假,其中是否有诈,可眼下兵临城下,神木危在旦夕,一旦贼军大举进攻,陷落就在眼前。
面对这样的绝境,但凡有一丝希望,对乔道南来说都算是一条生路。更何况又不是让他投贼,对自己的名声也无损伤。若能保住神木,避免城中百姓遭受战火,更是积攒功德无量啊!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朝李百户望去。
李百户神色中的期望与迫切,清清楚楚地落在乔道南眼里。李百户的想法,恐怕和自己是一样的。
常言说得好,蝼蚁尚且贪生,为人岂不惜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