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所料不错。
就在他暗中让人四处宣扬自己“闯将”的名头后,高迎祥非但没有制止和训斥,反而默许了这个事实。
这一下,李自成彻底把心放了下来。
有了“闯将”的名头,随着这个匪号渐渐被叫开,他明显感觉到义军中其他头领对自己的态度更亲热了几分。
尤其是高迎祥的两个心腹,黄龙和刘哲,从一开始的随意变成了带着几分尊敬。看来,自己这一步算是走对了。
名头定下了,这一步也迈了出去,但这还远远不够。
毕竟李自成在义军中根基不深,手上的队伍组建时日太短,从实力而言,他在各首领中算是垫底的。
不说周仑,光是李万庆离开后的王二和赵胜两部,各自拥有的兵力和地盘就不少。
要想稳稳坐在这支义军二把手的位置上,他还任重道远。再怎么着,也得尽快扩充实力才行。可扩充实力没那么容易,他这才来了多久?更没立过什么功劳,这些事都要后续慢慢来。
正当李自成这么琢磨的时候,高迎祥突然把他喊了过去。
心中忐忑的他还以为自己的小动作惹得高迎祥不快,要被训斥一番呢。谁想到了那边,却得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高迎祥准备把组建骑兵的事交给他来办。
也就是说,高迎祥从蒙古那边好不容易买来的几百匹马,大部分拿出来给李自成,让他尽快以此为基础组建一支精锐骑兵。
这个消息如同天上的馅饼直接砸在脑袋上,让他兴奋莫名。
前不久他得知高一功成了周仑骑兵部队的指挥、手下有了几十骑时,心里羡慕得不得了。
作为当过边军的人,他比谁都清楚骑兵的重要性,一支能打的骑兵战斗力有多重要,他太清楚了。
可惜他来得实在太晚,手里的部队已是高迎祥好不容易东拼西凑搞的,现在脚跟都没站稳,高迎祥的骑兵组建根本轮不到自己,大概率不是黄龙就是刘哲。
谁想到现在高迎祥居然把这个重任交给了他,而且见面时丝毫没提自己对外吹嘘“闯将”名头的小动作。李自成不仅大喜过望,更觉得自己明白了高迎祥的想法。
看来他判断不差,高迎祥还真有拿自己当继承人的意思,要不然怎么会如此重用?
“舅舅放心,外甥定然把这支骑兵练出来,为舅舅征战沙场,所向披靡!”李自成抱拳对高迎祥一字一句道。这态度让高迎祥极为满意。
“说得好!”高迎祥点点头,正色提醒道:“骑兵不是小事,一旦练成未来可有大用。自成啊,你可得好好上心!你不是自号闯将么?就让舅舅好好看看你这‘闯’的劲儿有多大。”
李自成老脸微微一红,心也彻底放了下来。
高迎祥的话等于是默许和鼓励,这让他兴奋莫名。
“是!”
他大声回道,努力挺直了胸膛。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他必然要好好表现,让高迎祥知道自己的能力。
“对了自成,还有件好事舅舅正要同你说。”高迎祥笑眯眯地开口道。
“好事?”李自成一愣。
高迎祥点点头,抬手指着他:“舅舅知晓你如今是单身一人。大姐和大姐夫早就不在了,你家中也没有兄弟。常言说得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之前的事过去就不提了,眼下到了舅舅这里,无论于私于公,这件事舅舅总得为你着想安排。”
“舅舅给你说了一门亲。女方是军户出身,其父是保德县的百户邢守仁。我部东渡后,邢守仁杀了保德知县主动来投,眼下归于义军,让其继续在保德驻扎。邢守仁膝下有一女,年方二八,不仅容貌上佳,更知书达理,还懂些兵事。舅舅前不久见了一面,这女子看起来就是个好生养的,正是你的良配。如你愿意,舅舅今日就做主了,让邢氏许配给你为妻如何?”
说到这儿,高迎祥又笑了起来:“有了妻子,以后两口子就好好过日子。等未来生下一男半女,也算成全了过世的姐姐姐夫牵挂,以慰他们上天之灵。此外,你也知晓舅舅无子,这年龄大了就想着后人之事。如你能多生子,自然是再好不过……”
高迎祥似乎是做媒做上瘾了,之前给周仑说媒,把高桂英许配给他;现在又为外甥李自成考虑起了婚姻大事。
不过李自成的确缺个老婆,之前的妻子韩金儿因与人厮混出轨被他亲手杀了,之后一直没再成亲。
而今都二十多岁了,象他这样年龄的男子不成亲的寥寥无几,有些甚至孩子都有好几个了。
如此一来,为外甥考虑、主动帮他说门亲事,也是很自然的事。
不过李自成却在其中听出了一些话外之音:高迎祥不仅说亲,还提到了自己无子嗣,又让他早点成亲多生几个儿子,这莫非是敲打自己,打算等日后自己有了儿子后让儿子改姓高,以继承高迎祥的香火?
如此一来,哪怕他是外甥,未来的儿子却成了高迎祥的亲孙子,高迎祥也就算有实实在在的后代了。
李自成作为“闯将”因为儿子的缘故日后成为继任者,也就说得过去。甚至到时候高迎祥大事成后登上龙椅,当皇帝再立李自成的儿子为太子,他总不能去夺自己儿子的皇位吧?
不管哪个结果,目前来看对李自成都没坏处,何况高迎祥给的暗示已足够让他心里明白。
当即,李自成毫不迟疑一口答应下来,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说舅舅想得周到,既然做主且觉得邢氏合适,他怎么可能拒绝?这门亲事求之不得。
见李自成如此乖巧懂事,高迎祥很是满意,笑呵呵地让他回去尽快准备,他这边会派人去通知邢守仁,把姑娘送来河曲,等人到了亲自为他们办婚事。
千恩万谢后,李自成喜滋滋地离开。
谁想等出了县衙,到了外面,他脸上的喜色瞬间不见了。脸色略有难看,更藏着心思,反复琢磨着高迎祥那番话,暗暗叫苦。
自家人知晓自家事。
若在几年前,高迎祥主动说媒,他定然欢喜得不得了。可如今,说实话,他根本就没成亲的念头。
倒不是他李自成有什么事业心,而是现在的他已“有心无力”了。
这说起来还要从杀妻那件事讲起。
之前的妻子韩金儿水性杨花与人偷情,被他连夜赶回家堵在床上,一怒之下李自成就将这对狗男女全杀了。
杀人后虽说没吃多少苦头,而且因为事出有因很快被捞了出来,却罚了些银子。
不过那时因为李自成有驿站的工作,他对罚款什么的也不在乎,因为只要这份工作在,凭着俸禄和外快,借的银子还是还得起的。
可谁想后来事情起了变化,突然间自己驿卒的岗位就被皇帝“优化”了,一下子丢了差事没了收入,原本就没积蓄的他转眼吃饭都成了问题,何谈还债?
借给他钱的文举人见情况不对上门逼债,李自成哪来银子还债?文举人直接动用关系把他抓了起来。
更因李自成在牢里实在没钱还,一怒之下的文举人知道借出去的这银子打了水漂,为了出气就指示衙役严刑拷打,还上了其他不少下作手段。
正是因此,让李自成在牢里吃了许多苦头,甚至被坏了“身子”。
等被救出来后,他才悲哀地发现自己的“二弟”居然不好使了。虽“二弟”还在,却已成了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这个情况让李自成直接就气疯了,这才有后来不管不顾杀上门去弄死了文举人的举动。
等杀了人逃离老家,带着兄弟去甘肃投边军后,那段日子在军中,他私下几番尝试却依旧无能为力。
绝望的李自成心里清楚,自己这辈子已称不上真正的“男人”了。
没了有能力的“二弟”,怎么可能有子嗣?就算弄几个国色天香的女子在身边,也是有心无力。
原本以为自己以后不会再成亲了,但没想今日高迎祥这番话却把他心中最大的秘密给引了出来。
他心里清楚,就算娶了新妻又如何?无法人道的他根本不可能让女人怀孕,更不用说子嗣了。
但这话绝对不能告诉高迎祥,一旦高迎祥知道真相,之前的算计不全成空了?他要出人头地,甚至成为高迎祥名正言顺的继承者,这门亲事无论如何都要办。
至于以后怎么办,日后这个妻子如何相处,未来子嗣的问题又怎么交代?
李自成想来想去也没太好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
未来的事,未来再说吧。心事重重的他回了营地,到了地方也不说话,连侄子李过主动跟他打招呼都没理会。
径直进了屋,关起门来往床上直接一躺,两眼盯着天花板,愣愣地不知在琢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