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迎祥是行动派,既然李自成不反对,这件婚事很快就落实了下来。
仅几日后,他便让人把邢氏从保德接了过来,并以舅舅的身份大张旗鼓地帮李自成办了一场盛大婚礼。
这场婚礼热闹非凡,高迎祥的部属除实在走不开的外,都赶来了河曲参加。王二、赵胜等人还送了一份厚礼,周仑这边自然也不会缺,同样备了厚礼。
“兄弟,近来可好?”
婚宴上,赵胜和周仑坐一桌,边上还有各自手下的几个头领。
王二和他们本就不对付,自然坐了另一桌。刘哲和黄龙等人正忙活着帮招待客人。
李自成穿着新郎装束,喜气洋洋,正座上的高迎祥也是笑逐颜开。
“还好。兄长在保德近来怎样?”周仑笑笑,转而问了一句。
“也就那样,不过总比在河曲自在些。”赵胜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接着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道:“眼下兄弟你在河曲既然待得不自在,何不来保德?如你来我处,你我兄弟携手,岂不逍遥?”
“兄长有心了。”周仑感激地回道。
自从李万庆事后,他在义军中的地位已不如从前。
等前不久李自成来了,处境更是尴尬。
作为义军中大头领之一的赵胜,人虽不在河曲,却也知晓这些情况,心中为周仑的处境很是不平。
赵胜不是普通头领,他毕竟是读书人出身,还差一点就考上了功名。如不是当初官府的缘故,他也不可能起兵造反,成为义军头领。
而在义军中,他因出身的缘故,根本与王二等人尿不到一个壶里去。在他看来,王二这种人就是个没脑子的莽夫,就连刘哲、黄龙也好不到哪里去。
高迎祥虽雄才大略,可心思多疑,尤其是在面对周仑的事上做得很不地道,同样为赵胜所不齿。
义军头领中,真正能与他聊得来的,唯有周仑而已。
说白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文化人”,许多观点、看法颇为类似,很谈得来。
相比其他义军头领,可以说是两个异类。
在赵胜心里,最初是把高迎祥作为有为之主看待的。虽然他独领一军,可读书人出身的他心里明白,自己造反是阴差阳错导致的,凭自己的能力想在乱世中出头并不容易。
他赵胜也没太大的野心,只是想着寻一个合适的主公投效,在乱世中挣扎,如有可能跟随主公建功立业罢了。
自从跟了高迎祥后,高迎祥的所作所为让他觉得这的确是一个雄才大略的人物,或许真能在乱世中“闯”出一番名堂。
但自从李万庆事发后,赵胜对高迎祥的感官就渐渐发生了变化。
在他看来,李万庆投效朝廷根本怪不得周仑。
当初假意招抚这件事是周仑和高迎祥一同商议确定的,现在出了纰漏,导致李万庆假戏真做去了朝廷那边,要论责任怎么着也是各自对半,怎么能全怪在周仑头上?
何况周仑作为李万庆的义弟,在李万庆正式脱离义军之前并没有跟着走,反而拒绝了对方的招纳跑了回来。如此就能看出他对义军、对高迎祥本人的忠诚。可偏偏高迎祥因为李万庆的缘故迁怒于周仑,表面上虽依旧重用,实际上已起了提防甚至打压。
这一次,高迎祥的外甥李自成来投,一个只带了二十一人来的新人,初到义军就被破格重用。
不仅要兵给兵,要物给物,还操心费力帮他寻了个媳妇,眼下成亲还办得如此隆重热闹。
这等做法,让人看得实在心寒。尤其是听说李自成手中的部队有五百精锐是从周仑那边弄来的,赵胜虽不知真实情况如何,却知晓周仑训练出这支精锐花了多少精力和代价。
义军中谁不知道周仑的老营是整个义军中最精锐、最能打的部队?不仅是人,还有武器和装备。
周仑从来不是一个好财之人,可为了这支部队,他几乎把所有缴获和手里的银子全投了进去,前前后后将近一年时间,这才编练出了不到一千五百人的老营。
可现在倒好,转眼间三分之一就归了新来的李自成,这算什么?作为周仑的义兄,赵胜实在为他感到不平。
你高迎祥作为大头领怎么能这么干呢?如此顾此失彼,不是让人心寒么?何况李万庆虽是周仑的义兄,但周仑也是你高迎祥的侄女婿啊!就算你想重用和提拔外甥李自成,却也不能损害周仑的利益、借此削弱他的实力吧?
而且这些日子李自成在义军中上蹿下跳,还给自己弄了个“闯将”的匪号到处宣扬显摆。作为读书人,心思缜密的赵胜如何看不明白他心中的小九九?尤其是高迎祥对此的默许,更让他心感不满、极度失望。
此外,不仅是周仑的事,和他自己也有着关系。
现在赵胜部驻扎在保德,可保德不仅只有他一支部队,还有高迎祥的一些部下。
但整体来说,他在保德的话语权是最大的。
原本就是一方诸候的赵胜是义军中的大头领之一,手中握着的兵力也不算少,他也懒得理会高迎祥在河曲的一番举动,包括李自成的那些小动作。
可现在在高迎祥牵线搭桥下,李自成与邢氏成了亲,如此一来,等于保德原本投靠高迎祥的驻军百户邢守仁摇身一变就成了他的老丈人。
邢守仁是义军东渡拿下河曲后投靠高迎祥的,高迎祥得了保德后就接纳了他。这位之前的朝廷百户摇身一变就成了义军头领,不仅依旧领着旧部,实力反而扩充了不少。
赵胜驻扎在保德,邢守仁名义上就归他指挥。可现在邢氏嫁给了李自成,邢守仁与高迎祥就成了亲家,瞬间情况就不同往日。
通过这件事,高迎祥进一步拉拢了邢守仁,通过联姻的方式不仅捆绑在一起,还等于直接在赵胜眼皮子底下埋了一颗钉子。别忘了,周仑是李万庆的义弟,他赵胜同样也是。
当初周仑和赵胜结拜时顺便把李万庆一起带了进去。虽然赵胜同李万庆的关系不如同周仑那么近,可在这个时代,结义是一件很讲究的事,兄弟的关系是怎么都割舍不开的。
赵胜这一次来河曲,不仅是参加李自成的婚礼,还是接到高迎祥的书信后帮忙送邢氏和嫁妆来的。在路上,他就在琢磨这件事,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在他看来,现在的高迎祥已不是之前的高迎祥了。
随着这近一年来的安稳发展,再加之如今京师被围、朝廷根本顾不上他们,借此机会东渡直接拿下河曲、保德等地后,他的势力和地盘急剧扩张。在这种情况下,高迎祥已起了排除异己、收拢军权的打算。
提拔重用外甥李自成是第一步,削弱周仑的力量也是这个缘故。再借着与邢守仁的联姻,高迎祥已隐隐把下一步动作对准了他赵胜。
赵胜又不傻,这些动作根本瞒不住他。
在他看来,接下来高迎祥肯定会借这个机会抬举邢守仁,再加之原本在保德的部队,如此一来,他未来在保德的日子恐怕就没那么好过了。
赵胜左思右想,觉得这样下去实在不行,如等到退无可退的时候,一旦高迎祥突然发难,他怎么办?
所以,他直接起了拉拢周仑的打算。在他看来,既然周仑现在在高迎祥手下干得不如意,又来了李自成,倒不如直接从这边脱离出来,带人来保德。只要周仑到了保德,凭着自己的实力再加之他的帮衬,两部会合之下,哪怕不能与高迎祥分庭抗礼,至少自保绝对没有问题。
如此一来,不仅能解决眼前的危机,也能顺便解决周仑的难处,可谓一举两得。
“说实话,去保德固我所愿也。”周仑压低声音对赵胜说了这么一句。可就当赵胜神色掠过一抹喜色时,他又无奈道:“可兄长你就不想想,闯王能放我走?一旦我去了保德,闯王难道不明白其中的后果?更何况,你弟媳的日子已近,身子不便。如闯王拿她肚里的孩子说事硬留下来,哪怕我去了保德,不一样被他拿捏?”
“这……”赵胜一愣,脸上不由得露出苦笑。
周仑说得没错。以他对高迎祥的了解,高迎祥的确会这么干。一旦扣下周仑的老婆和肚子里还没出生的孩子,周仑又能怎么办?当然,也可以说大丈夫何患无妻,区区一个女子罢了,在大事面前弃就弃了。但毕竟事还不至于此,何况两人都是文化人、读过书的,还做不出这样没心没肺的事来。
“兄长,此事等以后再说吧。”周仑苦笑了一声,低声道:“眼下并非好时机,暂且再等等看。你放心,兄弟我心中也有计较,闯王暂时也不会拿我怎样。只要兄长在保德稳住脚跟,以我判断,闯王也不会做得太过。”
听着周仑这番话,赵胜紧皱眉头思索了一番,最终默默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