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胜安死死盯着榜文上“吴珺琒”三个字,指节攥得发白,指腹泛出冷白。

    孙夫子此前便说过,吴珺琒的文章根基扎实,立意高远,远超同辈,他却不信。

    他狠狠瞪了吴珺琒一眼,随即甩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人群,脚步急促,满是不甘。

    人群另一侧,吴牧堂站在茶摊旁,原本意气风发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

    他方才让小厮挤进去看了榜,自己位列第三十名,本是不错的名次,正沾沾自喜,想着回去向父亲邀功,却听见邻桌茶客的议论声,一字一句扎进他的耳朵里。

    “那吴案首是吴致业的亲侄子吧?听说吴致业霸占了二房的田产铺面,年初分家只给这孩子留了些破屋薄田,苛待多年,没想到人家竟凭自己的本事考了案首!”

    “可不是嘛,吴致业身为举人,占亲弟家产,吃绝户,传出去都丢人!他儿子吴牧堂也考了,第三十名,跟案首比,差远了!”

    “我还听说,此前吴牧堂污蔑吴珺琒偷盗,想断吴珺琒科举之路,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

    议论声此起彼伏,皆是暗讽吴致业的贪婪,鄙夷吴牧堂的阴狠。

    吴牧堂脸上的得意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恨意与羞恼。

    他死死盯着人群中被亲友簇拥、满面荣光的吴珺琒,眼底翻涌着怨毒。

    若不是去年诬陷偷盗的计策没成功,怎会有他吴珺琒今日的风光?

    父亲对吴家劳苦功高,多占点家产本是天经地义,这卑贱的遗孤,凭什么压过他一头?

    他指节攥得泛白,眼里泛起一抹阴狠,转身快步离去。

    与此同时,县衙签押房内,云泽县教谕周大人正躬身向县令王崇古禀报:“大人,县试榜文已然张贴完毕,童生们皆在观榜,秩序尚可,无闹事之人。”

    王崇古身着绯色官袍,端坐在公案后,手中捧着一盏清茶,闻言微微颔首,不禁回想起数日前阅卷的场景。

    景朝县试规制森严,由县令亲自主持,首场考四书文两篇、试帖诗一首,为重中之重。

    为防舞弊,实行“糊名、誊录”之制,既所有童生的原卷皆由书吏用红笔重新抄录,抹去姓名、字迹,只留文章内容,再交由县令、教谕、训导三人阅卷,杜绝徇私。

    此次县试的题目,皆是王崇古亲出,都是童生必读的经典,却也最考根基与见地。

    阅卷那日,主考加监考四人围坐于书房,案上堆着厚厚一摞誊录卷,从清晨读到日暮,筛出十份最佳答卷,反复斟酌名次。

    其中第二十七号卷,让四人眼前一亮,反复品读,皆是赞不绝口。

    这第一篇《学而时习之》,开篇便破题精准,不绕弯子,直言“学为知始,习为行成,学不习则罔,习不学则殆,二者相辅,方为治学之道”。

    承题引《礼记·学记》“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佐证学与习的相辅相成;结合自身苦读体会,谈温故而知新的要义,行文流畅,逻辑严谨,无半句堆砌的虚浮辞藻,句句切题,字字务实,尽显踏实治学的本心。

    再看第二篇《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先释“规以成圆,矩以成方,天下万物,皆有准绳”,将“规矩”二字解透。

    继而由修身推及治国,言“修身者,以礼为矩,以义为规;治国者,以法为矩,以仁为规”,引《管子·七法》“法者,天下之公器也,万事之仪表也”。

    又结合当下吏治,言明守规矩、遵法度乃是为官治学的根本,立意高远,却又不逾童生试的尺度,不妄议朝政,只谈修身治学与基层吏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唯有试帖诗,格律工整,对仗严谨,却稍显匠气,少了几分少年人的灵气与洒脱,算是微瑕。

    而第十八号卷,文章亦属上佳,却稍逊二十七号的沉稳务实,唯独试帖诗写得意境悠远,辞藻清丽,颇有灵气。

    教谕周先生反复比对,叹道:“大人,十八号诗才更佳,二十七号文章根基更厚,立意更胜,实在难分伯仲。”

    训导则道:“二十七号文气醇厚,见地通透,确是上上之选;十八号胜在诗才,整体稍逊一筹。”

    王崇古抚须沉吟,最终道:“童生试首重经义文章,诗才次之。且为官治学,当以务实为本,华而不实者,不堪大用。二十七号卷,当为第一。”

    为求稳妥,三人先取了两份卷子的原卷,拆开糊名前的誊录封皮,先看字迹。

    二十七号卷的原卷,一手小楷端方秀雅,笔力遒劲,藏锋守拙,却又透着一股清刚风骨,绝非寻常童生所能书写;而十八号卷的字迹,虽工整,却少了几分气韵。

    见此字迹,三人再无争议,一致敲定:二十七号卷为县试案首,十八号卷为第二。

    名次既定,王崇古心中好奇,这等文章、字迹俱佳的少年,究竟是何人?便让书吏拆开二十七号卷的糊名封条,露出原卷上的姓名籍贯——吴珺琒,云泽县吴家村人,祖父吴明海。

    “原来是吴明海大人的孙儿!”王崇古眼中闪过一丝赞叹,抚须感慨,“难怪有此风骨,果然是将门出虎子,书香有传人!”

    他调任云泽县不过两年,却早已听闻吴明海的大名。

    吴明海曾任青州清河县县令。王崇古便是青州安平县人士,与清河县一县之隔。

    清河县,民风彪悍,匪患频发,吴明海大人却刚正不阿,轻徭薄赋,剿匪安民,在一众贪墨钻营的官员中独善其身,为百姓挣得安宁。

    可惜天不假年,五十余岁便因病告老,逝世距今已十年。

    王崇古素来敬佩吴明海的才干与品行,只恨无缘相见。

    此前听闻其子吴致业霸占二房遗产一事,对吴公的家教颇为失望,如今见其孙如此出众,更是心生惜才之意。

    教谕周先生连忙奉承:“大人慧眼识珠,吴公子既有祖父遗风,又得大人赏识,日后定能有所作为,成为国之栋梁!”

    王崇古摆了摆手,眼中满是期许:“此子根基扎实,心性沉稳,绝非池中之物。后续府试、院试,还需多多留意,莫要埋没了人才。”